陈修把铁栅栏轻轻搁在地上，铁条碰到碎石的声音在通风管里荡了两下就没了。他侧身滑进矿道的阴影里，后背贴着岩壁，脚底下踩到一片松动的碎石渣，窸窸窣窣响个不停。阿九跟在他后面，步子比他轻，她在这片地底下走了三年，每一块石头的脾气都摸清了。
矿道往北延伸，头顶的支撑架锈得发黑，每隔几根就有一根歪斜着。陈修闻到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铁锈和某种说不清的甜腥气。他右手在口袋里攥着那块铁片，掌心贴住金属的地方微微发烫，跳动的节奏和他心跳合上了。
“前面左转。”阿九压低声音，“老赵说那边有条路通到旧通风井，能直接爬上去。”
陈修没回头，只点了一下头。他左脚踏出去，脚底触感不对，那块碎石不是石头的硬度。他停住，慢慢蹲下去，手指摸到一个圆形的金属盖，表面覆了一层矿灰，边缘有螺纹。他抹开灰，盖子中央刻着一个符号，六道弧线绕着一个圆点。
“这是什么？”阿九凑过来。
“不知道。”陈修说。但他右手掌心忽然烫得厉害，铁片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又一下。他后颈的汗毛全立起来了。
头顶传来脚步声。很多脚步，从矿道另一头快速逼近，军靴底砸在岩石上，节奏整齐划一。还有金属碰撞声，是枪械上膛。
陈修抓住阿九的手腕往左拐。那条岔道更窄，只容一个人侧身通过，岩壁上全是渗水的苔藓，滑腻冰冷。他挤进去的时候肩膀擦过石棱，工作服划开一道口子，他顾不上。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爆炸的气浪从主矿道灌进来，碎石像暴雨一样砸在岔道口。陈修感觉整座矿星在发抖，他头顶那根支撑梁发出呻吟，锈蚀的铁锈簌簌往下掉。阿九在他前面两三步远的地方，她回头喊了一句什么，爆炸声把他的耳朵灌满了，他只能看见她嘴在动。
然后头顶塌了。
一块磨盘大的石头擦着他左肩砸下来，把他整个人拍在地上。更多的碎石跟着落下，砸在他背上、腿上、后脑上。他听见自己肋骨发出脆响，嘴里涌上一股咸腥。黑暗像一张布盖下来，他什么都看不见，只感觉到右手掌心那块铁片在剧烈发烫，烫到疼。
他往下坠。
碎石裹着他翻涌，棱角割开他的皮肤，他分不清上下左右，只有坠落的感觉，胃被甩到嗓子眼。有什么东西撞了他的腰，有什么东西卡了他的脚踝又滑脱了。风从耳边呼啸过去，越来越冷，越来越深。
然后他摔在一堆松软的碎石上。
嘴里全是灰，他咳了两声，肋骨疼得他吸不上气。他躺着没动，等眼睛适应黑暗。头顶那道塌方的裂口只剩一个拳头大的光斑，远得像一颗星星。他周围是一个空旷的空间，空气比上面冷很多，带着一种金属锈蚀后的干涩气味。
他试着动右手。掌心贴着什么光滑的东西。
他低头。碎石堆里露出一截黑色的柱体，表面有规律的纹路，在微弱的光线里泛着冷光。他的手正好嵌在一道凹槽里，凹槽底部有一颗指甲盖大小的晶体，纯黑，不反光。
晶体粘在他掌心的伤口上。
陈修想抽手。晶体没动。他用力甩，手腕被什么东西锁住了。那道蓝光从他掌心炸开，比以往任何一次都亮，把整个空间照得发白。他看见自己右手血管鼓起来，蓝色光线顺着血管往手臂上爬，爬到小臂，爬到肘弯。
痛。痛得像有人把烧红的铁条插进他的骨头里。
他张着嘴喊不出声。晶体在往他肉里钻，他能感觉到那个东西的边角碾过他的掌骨，一点一点嵌进去，和血肉长到一起。他左手去掰，手指碰到晶体的瞬间，一股巨大的吸力从他右手传出去，碎石堆里那些微量的能量，金属残片上的残余电量，空气中某种他叫不出名字的粒子，全被扯过来灌进他手臂。
碎石在震动。细小的石粒跳起来，贴在他右手上，然后碎成粉末，粉末里的一点微光被吸进晶体。那块铁片从他口袋里飞出来，悬在他右手上方，蓝光把铁片包住，铁片表面锈迹一片一片剥落，露出底下银白色的金属光泽。
他感觉自己的血在倒流。
心脏每跳一下，就有东西从血管里被抽走，灌到右手去。他左手死死抠住碎石，指甲断了也感觉不到。视线开始模糊，暗红色的天空从裂口里消失，变成一片黑。
他昏过去之前最后看见的，是遗迹深处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一道光，从很远很深的地方闪过来，照在他脸上，然后灭了。
他趴在碎石堆上，右手插在那根黑色柱体的凹槽里，晶体已经不见了，只剩一个光滑的黑色疤痕在他掌心，形状和那枚晶体一模一样。铁片落在他手边，银白色，干净得像刚打磨过。
遗迹深处又亮了一下。这次持续了半秒。然后彻底暗了。他醒过来的时候，嘴里全是灰。舌头动了一下，砂砾在牙齿间咯吱响。他撑着左手想翻个身，肩膀刚离地，后背的伤口撕开一道口子，血渗出来，把衣服粘在皮肤上。他咬着牙把右手从凹槽里拔出来，掌心的黑色疤痕碰到空气，一阵发麻从手腕蹿到肩膀。
头顶的裂口已经完全黑了。他摸到自己的腿，裤管破到膝盖，小腿肿了一圈，按下去就是一个坑。他靠着碎石堆坐起来，左手在周围摸索，碰到铁片。铁片是凉的，边缘光滑，他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远处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在岩层里挪动。脚下的碎石跟着颤了一下。陈修抬起头，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但那个方向，很深很深的地方，有一丝蓝色的光透过来，和掌心里残留的麻痒感一模一样。
他攥紧铁片，往那个方向爬了一步。膝盖撞上石块，疼得他吸了口气。他又爬了一步，手肘撑地，碎石硌进小臂的伤口里。
身后塌方的石堆忽然滑落几块，露出一个拳头大的洞口，上面那层光斑透进来，照在他脸上。夜刃小队在上面喊他的名字，声音隔着岩层，又闷又远。
陈修盯着前面那道蓝光，把铁片咬在嘴里，两只手扒住地面，又往前挪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