陀县的老人常说，陀县有两个魂，一个是县医院后头那棵三百年的老槐树，另一个，就是水上商场。
不过那是2010年以前的事了。
2010年秋天，水上商场要拆的消息传遍陀县大街小巷时，县城东头的奇牌室里，四个老头正围着麻将桌吵得不可开交。
“胡了！”李老头把牌一推。
“胡个屁，你那是诈胡！”王老头瞪眼。
“你才诈胡，你全家都诈胡！”
旁边看热闹的刘老头嗑着瓜子，慢悠悠说了句：“别吵了，水上商场要拆了，你们知道不？”
麻将桌上安静了两秒。
李老头把牌一扣：“拆？那破地方早该拆了，泡水里二十多年，没塌算好的。”
王老头却叹了口气：“当年盖的时候可风光了，聊斋剧组都来过。”
“对对对，”刘老头来劲了，“我表姐当年在商场卖布，说聊斋剧组来选景那天，演小倩那个女演员就站在商场二楼栏杆边上，穿一身白裙子，风一吹，跟个鬼似的。”
“你表姐那是夸张。”
“真事儿！后来商场里还挂过她的照片呢，再后来就找不着了。”
李老头摆摆手：“甭管聊斋不聊斋，我就记得那商场里冬天冷得要死，夏天热得要命，上厕所还得收两毛钱。”
“那不是因为盖在水上嘛，底下全是水，能不潮吗？”
“那为什么不拆了重建？”
“你懂什么，那底下——”刘老头压低了声音，“听说当年打地基的时候，往里灌了好多东西。”
“什么东西？”
刘老头左右看看，神秘兮兮地说了个字。
“人。”
奇牌室里安静了三秒，然后爆发出一阵哄笑。
“滚蛋吧你，又在这儿胡说八道。”
“我表姐说的！”
“你表姐当年还说商场里卖的金项链都是真金呢，结果呢？戴了三天脖子都绿了。”
刘老头急得直拍大腿：“这次是真的！你们等着看，拆的时候肯定出事！”
没人信他。
2010年9月12日，陀县水上商场拆迁工程正式启动。
那天早上，拆迁队的老李开着挖掘机进场时，湖面上还飘着一层薄雾。水上商场在雾里露出灰扑扑的轮廓，三层的小楼，外墙瓷砖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发黑的水泥。楼顶的霓虹灯招牌只剩一个“上”字和半个“场”字，“水”和“商”早就不知道掉哪去了。
老李叼着烟，操纵挖掘机一铲子下去，轰的一声，外墙塌了一片。
围观的人群里爆出一阵叫好声。
“早就该拆了！”
“这破楼在这儿碍眼二十年了！”
“听说要盖新的，比这个大一倍！”
老李又铲了几下，挖到地基部分时，挖掘机突然发出一声闷响，铲斗像是撞到了什么硬东西。
“石头？”老李嘟囔了一句，换了角度又挖。
铲斗带出来一堆黑乎乎的泥土和碎砖，围观的人正等着看下一铲，老李却猛地踩了刹车。
他从驾驶室里探出头，眯着眼往铲斗里看。
然后他的脸刷地白了。
“老李，咋了？”工头在下面喊。
老李没说话，颤颤巍巍地从驾驶室里爬下来，腿一软差点跪地上。他指着铲斗，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骨头……人骨头……”
人群哗地往后退了三大步。
工头凑过去看了一眼，扭头就吐了。
铲斗里，几根发黄的骨头混在泥土里，旁边还有一个锈得不成样子的铁盒子，盒盖被铲开了，里面隐约露出一个圆形的东西。
有人报了警。
陀县公安局刑侦大队的警察赶到时，现场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派出所的民警拉起警戒线，但根本挡不住看热闹的陀县人。有人在人群里喊：“我早就说过！那底下有东西！”
“谁说的？”
“东头奇牌室刘老头！他表姐当年在商场卖布！”
“呸，他表姐就是个卖布的，又不是算命的。”
“但他真说中了啊！”
警察开始清理现场。法医蹲在坑边，小心翼翼地把骨头一块一块取出来，摆在地上拼。拼到一半，法医抬起头，脸色很难看。
“两具。一男一女。”
围观人群嗡的一声炸了。
刑侦大队长刘建军蹲在坑边抽烟，眉头拧成了疙瘩。他干了二十年刑警，什么场面都见过，但水上商场地基里挖出人骨头，这事儿还是让他后背发凉。
“刘队，铁盒子打开了。”一个年轻警察跑过来，手里捧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盒。
刘建军接过来看了看。盒子里除了一堆锈渣，还有一块怀表，表壳已经锈死了，但表盖上隐约刻着两个字。
他擦了擦，凑近了看。
“建国。”
刘建军的手猛地一抖。
“刘队？”
“张建国。”刘建军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1999年失踪的那个会计，就叫张建国。”
周围瞬间安静了。
只有远处奇牌室方向，传来刘老头中气十足的一声喊：
“我表姐说的没错吧！那底下有人！”
当天下午，陀县公安局召开紧急会议。
会议室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刘建军把现场照片往桌上一拍：“两具尸体，一男一女，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十年以上。怀表上刻着‘建国’，1999年水上商场会计张建国失踪，同月，另一名会计李卫东也失踪了。”
“李卫东是女的？”有人问。
“不是，李卫东是男的。所以坑里这具女尸，可能不是李卫东。”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
“那女的是谁？”
“不知道。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刘建军深吸一口气，“1999年，水上商场里死了不止一个人。”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当年经手这个失踪案的，是我们自己人。”
在场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1999年的失踪案卷宗，薄得可怜，连个像样的调查报告都没有，两个大活人凭空消失，居然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谁办的案？”
刘建军翻了翻卷宗：“赵德柱。当时是水上商场辖区派出所的民警。”
“赵德柱？他不是退休了吗？”
“退了。但人还在陀县。”
刘建军站起来，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去找他。还有，把当年水上商场的员工名单调出来，一个一个查。董事长王德贵，总经理王小龙——”
他停了一下，眼神变得很冷。
“尤其是这对父子。”
会议结束后，刘建军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远处水上商场的方向。拆迁工地已经停工了，警戒线在风里晃荡。围观的人散了，但消息已经传遍了陀县。
他的手机响了。
“刘队，我是赵德柱。”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老，很哑，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
“我听说……水上商场拆出人了？”
刘建军没说话。
赵德柱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抖得厉害：
“刘队，我有罪。”
电话挂了。
刘建军攥着手机，站在窗前一动不动。窗外的陀县县城安安静静，街道上人来人往，谁也不知道，二十年前那桩被埋在水上商场地基下的秘密，终于要见光了。
而在县城东头的奇牌室里，刘老头正被一群老头老太太围着，眉飞色舞地讲他表姐当年在商场卖布时看到的事。讲到关键处，他停下来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说：
“你们知道那两具尸体是谁吗？”
“谁？”
“就是当年——”
他刚要说，奇牌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年轻的警察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刘大爷，刘队请您去一趟局里。”
刘老头手里的茶杯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我……我就随口一说！”
“不是问尸体的事。”年轻警察顿了顿，“是问您表姐。”
“我表姐？”
“对。她当年在水上商场卖布的时候，是不是有个女同事，1999年突然不干了？”
刘老头愣了半天，突然一拍大腿。
“有！叫小周！周什么来着……周……”
他皱着眉想了半天，猛地抬头：
“周——晓——兰！”
年轻警察的眼睛眯了一下。
“她后来去哪了？”
刘老头挠挠头：“这我真不知道，我表姐说小周有一天突然就不来了，东西都没收拾。后来听人说——”
他压低了声音。
“听人说，小周跟王小龙好过。”
年轻警察转身就走。
刘老头在后面喊：“哎！同志！那尸体到底是谁啊？”
年轻警察头也没回。
奇牌室里，一群老头老太太面面相觑。
窗外，水上商场方向传来一阵警笛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李老头看着门口，小声嘟囔了一句：
“这陀县，怕是要变天了。”
王老头把麻将牌一推：“还打个屁，走，去水上商场看看！”
“看什么？都封了！”
“封了也去！万一能捡块骨头呢？”
“滚你的吧！”
一群人吵吵嚷嚷地往外走，奇牌室里只剩刘老头一个人。他蹲下身，把摔碎的茶杯碎片一块一块捡起来，嘴里念念有词：
“小周啊小周，你可别怪我……当年的事，我可什么都没说……”
窗外，秋天的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水腥味。
远处的水上商场静静矗立在雾里，像一个沉默的巨兽，守着它二十年的秘密。
而这个秘密，终于要开口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