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柱的家在陀县老城区一条叫“辘轳巷”的窄胡同里。
胡同口有棵歪脖子槐树,树下拴着一条黄狗,见人就叫。刘建军带着年轻警察小吴穿过胡同的时候,黄狗叫得尤其凶,小吴差点被绊一跤。
“这狗比赵德柱还凶。”小吴嘟囔。
刘建军没理他,站在一扇掉漆的红铁门前敲了敲。
没人应。
又敲了三下。
还是没人。
刘建军心里咯噔一下,回头看了小吴一眼。小吴也觉出不对劲了——院里有收音机的声音,咿咿呀呀地唱着吕剧,但敲门没人应,这就不正常。
“赵德柱!老赵!”刘建军喊了两声,手按在铁门上,用力一推。
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院子里很干净,水泥地扫得一根草都没有。靠墙根种着两排大葱,绿油油的。石榴树底下搁着一张竹躺椅,躺椅上搭着件灰外套,收音机放在旁边的小板凳上,吕剧正唱到“李二嫂改嫁”那段,唱得正热闹。
赵德柱却不在院子里。
刘建军快步穿过院子,推开堂屋的门。
一股煤气味扑面而来。
赵德柱躺在堂屋正中的水泥地上,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老式警服,双手交叠放在胸前,表情很安详,像是睡着了。
旁边的方桌上,摆着一个空的白酒瓶、一个玻璃杯,还有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四个字:刘建军收。
字写得歪歪扭扭,像小学生写的,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有些地方纸都被笔尖戳破了。
刘建军站在门口,半天没动。
小吴在他身后捂着嘴,脸色发白:“刘队,要不要叫120……”
“不用了。”刘建军的声音很平,“人已经走了。”
他走过去,蹲下身,伸手探了探赵德柱的鼻息,又摸了摸脖颈,手收回来的时候,指头在微微发抖。
“是煤气。”小吴已经去厨房看了一眼,“灶上管子被拔了,窗户全关着。刘队,这是……”
“自杀。”刘建军站起来,目光落在那封信上。
他拿起信封,撕开,抽出里面两页纸。信纸是从小学生作业本上撕下来的,格子的那种,赵德柱的字写得挤挤挨挨,有些地方涂改了好几遍。
“刘队,我对不起组织,对不起那身警服。1999年水上商场的案子,是我办的,也是我压的。王德贵给了我三万块钱,那时候三万块钱能买一套房。我儿子要结婚,没房子,我鬼迷心窍,收了。我以为那两个人就是失踪了,我没想到……我没想到他们死了。”
“后来这些年,我每天都做噩梦。梦见张建国和李卫东站在我床头,问我为什么不查下去。我不敢说,不敢认,就这么一年一年地熬。退休了以为能躲过去,可躲不过自己的良心。”
“今天听说水上商场拆出人了,我就知道,该来的还是来了。”
“刘队,我家里还有三万块钱现金,压在床板底下,是我这些年攒的,连本带利。你帮我交给组织,就说我赵德柱退赃。另外——”
写到这里,笔迹断了,下面有一大片空白,然后重新起了一行,字迹更加潦草,像是在极度慌乱中写下的。
“另外,当年跟我一起办案的还有一个辅警,叫孙大强,他现在在城南菜市场卖猪肉。他知道的比我多。他跟我说过,王小龙那晚往地基里浇混凝土的时候,他就在旁边看着。王小龙给了他五千块钱,让他别多嘴。”
“还有,商场里有个女会计,叫周晓兰,跟王小龙好过。她失踪前跟我说过一句话,说她手里有王德贵的把柄,能让他坐一辈子牢。第二天她就不见了。我当时以为她跑了,现在想想……”
信到这里就结束了。最后几个字歪歪扭扭,几乎认不出来,像是写的时候手在剧烈地抖。
刘建军把信看了两遍,折好,放进自己口袋里。
他蹲在赵德柱旁边,沉默了很久。小吴站在门口,不敢说话。院子里收音机还在唱,李二嫂终于改嫁了,唢呐吹得欢天喜地。
“小吴。”
“在,刘队。”
“叫法医来。另外,去城南菜市场找孙大强,卖猪肉的,先别惊动他,远远盯着就行。”
“是。”
小吴转身要走,又被刘建军叫住。
“等等。你知道周晓兰这个名字吗?”
小吴摇摇头:“没听过。”
“去查。1999年在水上商场工作过的女会计,查她的档案、她的家人、她的去向。还有,查查她和王小龙是什么关系。”
小吴应了一声,快步出了院子。刘建军听见他在胡同口跟黄狗较劲,狗叫声和脚步声混在一起,渐渐远了。
刘建军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把收音机关了。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风吹石榴树叶子的沙沙声。
他掏出手机,给局里打了个电话:“赵德柱死了,自杀,留了遗书。案子有进展,让技术组过来采指纹,另外把1999年水上商场失踪案的所有原始材料调出来,包括赵德柱当年经手的全部记录。”
挂了电话,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两排绿油油的大葱,忽然想起一件事。
赵德柱退休前是水上商场辖区派出所的民警,后来调到了城东派出所,再后来提前退休。他退休那年正好是2005年,那年陀县公安系统搞了一次内部整顿,据说清退了一批有问题的人,但具体清退了谁,刘建军那时候还在市局,不太清楚。
现在想想,赵德柱的“提前退休”,怕是没那么简单。
他回到堂屋,蹲下身,把赵德柱身上的警服抚平。那件警服很旧了,领口磨得起毛,肩章早就摘了,但胸口的位置,有一个淡淡的印子,是长期别警号留下的。
刘建军把赵德柱的手拿起来看了看。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肚上,有厚厚的老茧——那是常年握枪留下的。
一个干了半辈子警察的人,最后用这种方式收场。
刘建军站起来,对着赵德柱的遗体,慢慢敬了个礼。
院子外面,陀县的阳光正好。胡同里传来卖豆腐的吆喝声,自行车铃铛叮叮当当响成一片。世界照常运转,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刘建军知道,从这一刻起,水上商场那个案子,正式活了。
赵德柱的死,是一根线头。
顺着这根线头往下拽,拽出来的会是什么,他不敢想。
他走出院子的时候,看见胡同口那棵歪脖子槐树上,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一群黑压压的麻雀,安安静静地站在枝头,像在等什么。
刘建军看了它们一眼。
麻雀们扑棱棱全飞了。
当天下午三点,小吴从城南菜市场打来电话。
“刘队,孙大强跑了。”
“跑了?”
“我赶到的时候,肉摊还开着,刀还插在案板上,人没了。旁边摊贩说他十点多接了个电话,脸色变得煞白,围裙都没摘就跑了。”
刘建军攥紧了手机。
十点多。那正是赵德柱给他打完电话之后不久。
“还有,”小吴的声音压得很低,“刘队,我在孙大强的摊位底下,发现了一张照片。”
“什么照片?”
“一张老照片,背后写着‘水上商场全体员工合影,1999年春’。照片上的人大部分都还在,但我数了一下,有两个人的脸被刀片刮掉了。”
“谁?”
“一个是张建国,一个是李卫东。刮得很干净,只剩下两个白印子。”
刘建军闭上眼睛。
老赵死了,孙大强跑了,照片上的人脸被刮了。
有人比他们快了一步。
而且这个人,对当年的事了如指掌。
“小吴,”刘建军睁开眼睛,声音冷得像冰,“查孙大强的通话记录。还有,把照片上所有人的名单整理出来,挨个排查。”
“是。”
“另外——”刘建军顿了顿,“派人去保护周晓兰的家人。如果她还活着,她就是最重要的证人。如果她死了,她的家人就是。”
挂了电话,刘建军站在赵德柱家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底下,抬头看着满树红彤彤的石榴。石榴熟透了,有些已经裂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籽。
他忽然想起赵德柱信里那句话。
“她说她手里有王德贵的把柄,能让他坐一辈子牢。”
周晓兰手里握着什么?
二十年前的那个晚上,水上商场的地基底下,到底埋了多少秘密?
刘建军伸手摘了一个石榴,掰开,籽是红的,像血。
他咬了一口。
很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