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大强跑了三天,音信全无。
陀县公安局连夜成立专案组,刘建军任组长,从各派出所抽调精干力量,把孙大强的社会关系翻了个底朝天。查出来的东西不少——这人堵伯、嫖娼、给人当打手,案底攒了厚厚一摞,但没一条够得上刑事立案。用刘建军的话说,这是个“大错不犯、小错不断”的老油条。
但老油条也有怕的时候。
第四天早上,刘建军刚到办公室,小吴就冲进来,手里攥着手机,脸色煞白。
“刘队,孙大强找到了。”
“在哪?”
“城南橡胶坝。人漂在水面上,已经泡了三四天了。”
刘建军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然后慢慢放下。
“法医去了吗?”
“去了。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三天前,也就是他跑的那天晚上。死因——”小吴咽了口唾沫,“溺水。但左手小指被切掉了。”
刘建军抬起头:“什么?”
“左手小指。从根部切断的,切口平整,像是死后被人切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刘建军站起来,走到窗前。橡胶坝在县城南边,是陀县湖的下游,水流到那里被拦起来,形成一个深水区。从水上商场到橡胶坝,直线距离不到三公里,顺着水流就能漂过去。
“他不是淹死的。”刘建军转过身,“他是被人杀了扔进水里的。小指被切,是有人要确认他死了。”
“确认?”
“古代刽子手砍头之后要验尸,确认犯人断气。切手指是一个道理——有人要亲眼看见孙大强死透。”
小吴脸色发青:“谁这么狠?”
刘建军没回答,拿起外套往外走。
“去橡胶坝。”
橡胶坝现场已经被围起来了。法医老张蹲在尸体旁边,正往尸袋里装。孙大强的尸体被水泡得浮肿发白,整个人涨了一圈,五官都变形了。围观群众远远站着,有人认出了他,喊了一嗓子:“这不是菜市场卖肉的老孙吗!”
刘建军蹲下来看了看那只被切掉小指的手。切口确实很平整,是利器一刀切断,没有挣扎的痕迹,说明动手的时候孙大强已经死了,或者完全失去了反抗能力。
“老张,有什么发现?”
法医老张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肺部有大量积水,确实是溺亡。但——”他指了指孙大强的后脑勺,“后脑有钝器击打伤,不是致命伤,但足以让他昏迷。应该是先被打晕,然后扔进水里的。”
“凶器呢?”
“没找到。水流这么急,早冲走了。”
刘建军站起来,看着浑浊的河水向下游奔涌。橡胶坝这里水流湍急,扔下去的东西眨眼就冲走了,凶手选这个地方抛尸,是经过考虑的。
“刘队。”小吴从旁边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证物袋,“在岸边的石缝里发现的。”
袋子里是一张被水泡烂了一半的纸片,上面有几个字还能辨认。
“周……兰……联……”
刘建军接过袋子,对着光仔细看。纸片边缘参差不齐,像是从某个本子上撕下来的,泡水之后字迹模糊了大半,但“周”和“兰”两个字很清晰,中间那个字被水泡化了。
“周晓兰。”刘建军把纸片翻过来,背面还有几个字,更加模糊,但他眯着眼辨认了半天,认出来了。
“1999年……7月……底。”
周晓兰,1999年7月底。
刘建军把证物袋递给小吴:“送技术组,看看能不能复原。另外,查周晓兰的档案,她是什么时候进水上商场的,什么时候离开的,家人现在在哪。”
“是。”
刘建军回到车上,点了一根烟。抽到一半,手机响了,是局里档案室的老赵打来的。
“刘队,你要的周晓兰档案,有点奇怪。”
“怎么个奇怪法?”
“档案上写的是1999年7月离职,原因是‘个人原因’。但离职手续办完之后,她的档案就断了。没有社保记录、没有医保记录、没有婚姻登记、没有银行开户。一个活人,从1999年7月开始,就像凭空消失了。”
刘建军夹着烟的手停在半空。
“你的意思是,她从1999年7月之后,就没有任何社会记录了?”
“对。要么是死了,要么是——”
“要么是有人把她所有的记录都抹掉了。”
档案室老赵沉默了一下:“刘队,抹掉一个人的全部社会记录,需要权限。至少得是——”
“我知道。”刘建军把烟掐灭,“得是公安系统内部的人。”
电话那头老赵倒吸了一口凉气。
刘建军挂了电话,坐在车里一动不动。车窗外,橡胶坝的水声轰隆隆响着,围观的人群渐渐散了,孙大强的尸体被抬上车拉走了。一切看起来都在恢复正常,但刘建军知道,这个案子正在往他控制不住的方向滑去。
赵德柱死了。孙大强死了。两个经手过1999年失踪案的人,在三天之内全死了。
周晓兰呢?她还活着吗?
如果活着,她在哪?如果死了,她的尸体在哪?
刘建军发动车子,掉头往县城方向开。开到半路,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技侦那边打来的。
“刘队,孙大强的通话记录查到了。他跑的那天上午,接了一个电话,是从一个公共电话亭打来的。”
“哪个电话亭?”
“水上商场旧址东边三百米,一个路边的IC卡电话亭。”
刘建军猛地踩了刹车。
水上商场旧址。
那个电话亭就在拆迁工地旁边。
“查。那个电话亭附近的监控,全部调出来。”
“刘队,有个问题。”技侦那边顿了一下,“那个电话亭的位置,正好是监控盲区。我们调了周围所有摄像头的录像,没有一个能拍到那个电话亭。”
刘建军攥紧了手机。
“一个都不行?”
“一个都不行。那个位置,是被人精心选过的。打电话的人知道那里没有监控。”
刘建军靠在车座上,闭上眼睛。
有人对陀县的监控布局了如指掌。
有人能在三天之内连杀两人且不留下任何痕迹。
有人能在二十年前把两个大活人从社会记录里彻底抹掉。
这个人,或者这群人,手里握着的东西,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
他重新发动车子,往水上商场旧址开去。
到了地方,他站在那个IC卡电话亭旁边,看着周围的环境。电话亭已经废弃了,玻璃碎了一半,里面的电话机被人拆走了。旁边就是水上商场的拆迁工地,警戒线还在,但已经被人扯断了几根,耷拉在地上。
刘建军蹲下来,在电话亭旁边的草丛里仔细看了看。草被踩过,有几株倒伏的痕迹,泥土上有一个模糊的脚印,42码左右,运动鞋底,花纹是常见的波浪纹。
他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然后站起来,绕着电话亭走了一圈。
在电话亭背面的金属板上,他发现了一道新鲜的划痕。
像是有人用钥匙或者小刀划的,划痕构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图案。
刘建军凑近了看。
那是一个字。
“救”。
刘建军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掏出手机,拨通了小吴的电话。
“小吴,查一下1999年7月前后,陀县有没有接到过任何来自水上商场的报警电话。任何,哪怕只是响了一声就挂了的。”
“刘队,都二十年了,那时候的接警记录不一定还……”
“去查。”
“是。”
挂了电话,刘建军站在电话亭旁边,看着不远处那座已经被拆了一半的水上商场。废墟在夕阳下拖出长长的影子,像一只被开膛破肚的巨兽,沉默地躺在那里。
他想起赵德柱遗书里那句话。
“她说她手里有王德贵的把柄,能让他坐一辈子牢。”
周晓兰。一个活着的死人。
她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