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建军一夜没睡。
他在办公室里翻来覆去地看赵德柱的遗书、孙大强案的照片、那张从水里捞出来的纸片,还有电话亭背面那个歪歪扭扭的“救”字。凌晨四点,他趴在桌上眯了一会儿,梦见一个穿白裙子的女人站在水上商场的二楼栏杆边上,风一吹,人就没了。
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他洗了把脸,泡了杯浓茶,坐在办公桌前等天亮。
早上七点半,小吴到了,手里抱着三个牛皮纸档案袋,头发乱糟糟的,显然也是一夜没睡好。
“刘队,查到了。”
刘建军接过档案袋,一个一个拆开。
第一个袋子里是张建国的资料。张建国,男,1962年生,1999年失踪时37岁。陀县本地人,父母早亡,有一个姐姐嫁到了外地。1989年水上商场建成后,张建国就一直在商场做会计,干了整整十年。档案照片上的人方脸浓眉,看起来憨厚老实,嘴角有一道疤,像是旧伤。
第二个袋子里是李卫东的资料。李卫东,男,1965年生,1999年失踪时34岁。外地调入,未婚,无亲属。1989年从外地调来陀县,一直在水上商场做会计。照片上的人戴着眼镜,瘦瘦的,面相斯文,档案里夹着一张体检单,上面写着“身高178cm,体重52kg”,瘦得有点不正常。
刘建军翻了翻两人的档案,没发现什么特别的地方。直到他打开第三个袋子。
第三个袋子里只有薄薄一张纸。
周晓兰,女,1975年生,1999年失踪时24岁。陀县本地人,父亲早逝,母亲改嫁,有一个姑姑在城北纺织厂工作。1994年进入水上商场做收银员,1997年调到会计室做辅助会计,1999年7月离职,此后无任何记录。
档案上贴着一张一寸照片,是二十年前的。照片里的姑娘扎着马尾辫,瓜子脸,眼睛很大,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很漂亮,是那种在人群里一眼就能记住的漂亮。
刘建军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
“小吴。”
“在。”
“周晓兰的姑姑,还在城北纺织厂吗?”
“早就下岗了。现在在城东市场摆摊卖袜子,我昨天去问过了。”
“她怎么说?”
小吴顿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这是她给的照片。她说周晓兰从小就没爹没娘,是她一手带大的。1999年7月的一天,周晓兰突然来找她,给了她一个信封,说‘姑姑,这个你先替我收着,等哪天有人问起我,你就把它交出去’。然后就走了,再也没回来过。”
刘建军接过那张纸,展开。
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三个人。左边是周晓兰,穿着水上商场的蓝色工装,笑得一脸灿烂。中间是一个中年男人,西装革履,头发梳得油光发亮,正对着镜头笑——刘建军一眼就认出来,这是年轻二十岁的王德贵。右边是一个年轻男人,二十来岁,穿着一身花衬衫,歪着头,嘴角挂着吊儿郎当的笑——这是王小龙,年轻时候的王小龙。
三个人站在水上商场的正门前,背后是霓虹灯招牌,上面写着“水上商场”四个大字。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是周晓兰的笔迹,圆珠笔写的,有些模糊了:
“1999年5月1日,王总说带我们去市里开会,其实是去吃饭。吃完饭王小龙送我回家,路上他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
后面的字被撕掉了。
刘建军把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确定背面确实只有这些字,撕口很整齐,像是被人刻意撕掉的。
“她姑姑有没有说,周晓兰那天有没有什么反常?”
小吴想了想:“她姑姑说,那天周晓兰脸色很不好,嘴唇都在发抖,像是被什么吓到了。她问怎么了,周晓兰不肯说,把信封放下就走了。后来她去商场找过,商场的人说周晓兰辞职了,问去哪了,没人知道。”
“辞职?档案上写的是离职。”
“对。她姑姑说周晓兰根本没提过要辞职,她那时候还想着攒钱开个小店,怎么可能突然辞职。”
刘建军站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周晓兰在1999年7月把一张照片交给姑姑保管,照片背面写了一句没说完的话,说到了王小龙。
几天后她就消失了。
她手里的“把柄”,是不是就是这张照片背后的秘密?
“小吴,照片背面的字,能复原吗?”
“我找技术组问过了,撕裂的地方没有复写痕迹,复原不了。除非找到被撕掉的那部分。”
刘建军停下来,看着窗外。外面开始下雨了,细密的秋雨打在玻璃上,模模糊糊的。
“周晓兰的姑姑有没有说,信封是什么样的?”
“就是一个普通的牛皮纸信封,没写字。但她姑姑说了一件事——”小吴翻开笔记本,“她说周晓兰当时说了一句,说‘姑姑,这个信封你千万别拆,等有人拿着另一半照片来找你的时候,你就交给他’。”
刘建军猛地转过身。
“另一半照片?”
“对。周晓兰说有人会拿着另一半照片来找她姑姑。”
刘建军走回桌前,把那张照片拿起来,仔细看撕裂的边缘。撕口参差不齐,但能看出来,照片是从中间被撕开的,周晓兰站的那一侧被完整保留,王德贵和王小龙在另一侧。
也就是说,撕掉的那部分,上面应该是周晓兰的另外半张脸,以及那行字的后续。
“有人拿着另一半照片来找她,”刘建军喃喃自语,“这说明周晓兰知道自己会出事,但她没有直接报警,而是选择把东西交给姑姑,等一个拿着另一半照片的人。”
“这个人是谁?”
刘建军没有回答。他拿起手机,拨通了技侦的电话。
“1999年7月,水上商场辖区派出所的接警记录,有没有?”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刘队,那个年代的接警记录很多都是手写的,不一定能保存下来。而且1999年水上商场辖区派出所合并过一次,档案可能已经……”
“去找。去档案馆翻。哪怕是手写的接警记录,也一个字一个字给我翻出来。”
挂了电话,刘建军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张被撕了一半的照片。
周晓兰在1999年7月失踪。张建国和李卫东在1999年失踪。赵德柱在2010年自杀。孙大强在2010年被杀。
所有人都指向同一个时间,同一件事,同一群人。
而那个拿着“另一半照片”的人,二十年了,始终没有出现。
他是谁?
他还活着吗?
刘建军把照片翻过来,看着背面那行没写完的字。
“他说——”
王小龙那天晚上到底跟周晓兰说了什么?
那句话,要了一个姑娘的命,也埋了二十年。
窗外,秋雨越下越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