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案组办公室的墙上,贴满了照片和线索。
刘建军站在墙前,手里端着第四杯浓茶,盯着那张被撕了一半的合影。雨还在下,敲着窗户,像是有人在外面不停地敲。
门被推开,小吴领进来两个人。
“刘队,市局增援的,这是省警校刚毕业的宋远,这是从城东派出所调过来的陈实。”
刘建军转过身,打量了一下面前两个人。
宋远站在前面,个子很高,肩宽背直,站姿跟标杆似的,一看就是警校出来的。他长得不算英俊,但五官棱角分明,尤其是一双眼睛,不大,但特别亮,像两颗钉子。他的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在墙上那堆照片和线索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
“刘队好。”宋远的声音很稳。
陈实站在宋远后面,四十来岁,中等身材,有点发福,手里提着个旧公文包,脸上带着一种“我什么场面没见过”的表情。他冲刘建军点点头,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看了一眼墙上的“禁止吸烟”标志,又塞回去了。
“陈实,城东派出所的老刑侦了,办了十几年案子。”小吴补充道。
刘建军把茶杯放下:“知道我为什么调你们来吗?”
陈实先开口:“水上商场的案子。全县都传遍了,说拆出两具尸体,牵扯到1999年的失踪案。”
“还有呢?”
宋远接话:“赵德柱自杀,孙大强被杀。两起案子都跟水上商场有关。”
刘建军看了宋远一眼:“你叫什么来着?”
“宋远。宋江的宋,远方的远。”
“宋远,你刚才进门的时候,看了墙上的线索三秒。三秒够看什么?”
宋远没犹豫:“够看很多。那张被撕了一半的照片放在正中间,说明是最重要的物证。左边是赵德柱的遗书和孙大强的尸检报告,右边是张建国和李卫东的档案。照片下面有三行字,第一行是‘周晓兰,1999.7’,第二行是‘张建国、李卫东,1999’,第三行是‘赵德柱、孙大强,2010’。也就是说,这个案子的时间跨度是十一年,从1999年到2010年,但从1999年到2010年之间是空白的。”
刘建军手里的茶杯停住了。
陈实也愣了一下,扭头看宋远。
“你刚才就扫了一眼?”
“我记东西比较快。”宋远说得轻描淡写。
刘建军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走到墙前,从照片后面抽出一张卷宗复印件,翻到中间某一页。
“陈实,你干刑侦十几年,我问你,这张照片上被撕掉的部分,上面写的是什么?”
陈实走过去看了看,皱眉:“这哪看得出来,都撕没了。”
宋远站在原来的位置没动,目光落在刘建军手里的卷宗复印件上。
“被撕掉的部分写了七个字。”宋远说。
刘建军的手顿住了。
“什么字?”
“‘他说,你活不过今晚’。”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雨声。
陈实张了张嘴,看看宋远,又看看刘建军,最后把目光落在桌上那张照片的背面。照片背面的字他刚才也看了,确实在“他说——”之后被撕掉了,宋远根本没凑近看过照片,他怎么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
“你怎么知道的?”刘建军的声音压得很低。
宋远指了指刘建军手里的卷宗:“刚才你翻那本卷宗的时候,翻到了第47页,上面有周晓兰姑姑的询问笔录。笔录里有一段话——‘晓兰那天回来,脸色惨白,嘴里一直念叨着一句话,我问她念什么,她说没事,是王小龙跟她开玩笑的话。后来我再问她,她就不肯说了。’”
他停了一下。
“那一页的页脚,有人用铅笔写了几个小字,字很小,在‘开玩笑的话’旁边。我视力好,看见了。”
刘建军低头翻到第47页,凑近了看。果然,在“开玩笑的话”旁边,有一行极淡的铅笔小字,歪歪扭扭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你活不过今晚。”
刘建军抬起头:“这是谁写的?”
“赵德柱。”宋远说,“那本卷宗是1999年的原始卷宗,最后一页有赵德柱的签名。这行字应该是他后来翻看卷宗时偷偷写上去的,可能是良心不安,想留个线索,又不敢明着写。”
刘建军把卷宗合上,在桌上重重拍了一下。
“小吴,把周晓兰姑姑的询问笔录原件调出来,重新鉴定。看看那行铅笔字到底是什么时候写的。”
“是。”
刘建军重新打量宋远。这个年轻人刚才进门不到五分钟,扫了一眼墙上的线索,翻了翻卷宗,就把赵德柱藏了十年的小字找出来了。这种记忆力,已经不是“记东西比较快”能解释的了。
“你在警校学什么的?”
“刑事侦查。但我主修的是记忆心理学。”宋远说,“简单来说,我看过的东西,基本忘不掉。”
陈实在旁边咳了一声:“刘队,这小伙子是行走的档案库啊。我在城东派出所的时候就听说过,警校有个学生,图书馆的书看一遍就能背。说的就是他吧?”
宋远没接话,目光又落在墙上那张照片上。
“刘队,我有一个问题。”
“说。”
“那张照片被撕成两半,周晓兰保留了自己那半,王德贵和王小龙在另半上。但为什么撕口在周晓兰的脸旁边?”
刘建军皱眉:“什么意思?”
“如果是为了毁灭证据,直接烧掉整张照片就行,为什么要撕成两半,还留一半给周晓兰的姑姑?只有一个解释——”宋远看着刘建军,“周晓兰想保留自己的脸。她想让姑姑记住她长什么样。同时,她希望有一天,有人能拿着另一半照片来跟她姑姑对接。”
“那个拿着另一半照片的人是谁?”
“就是撕照片的人。”宋远说,“周晓兰自己撕的照片,她把有王德贵父子的那半给了一个人,自己留了有她脸的那半。她跟姑姑说‘有人拿着另一半来找你’,那个人就是她信任的人。”
陈实插了一句:“她为什么不自己留着那半?”
“因为她知道自己可能活不了。”宋远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她把证据交出去,把希望留给别人。”
办公室里又安静了。
刘建军看着宋远,这个年轻人说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也平,但每一句都像钉子一样钉在要害上。
“你觉得那个拿着另一半照片的人,还活着吗?”
宋远没有马上回答。他走到墙前,看着那张只剩周晓兰半张脸的照片,看了很久。
“刘队,那两具尸体里,不是有一具女尸吗?”
刘建军点头:“对,初步判断是女性,但身份还没确认。”
“如果那具女尸是周晓兰呢?”
刘建军手里的茶杯差点掉了。
“赵德柱的遗书里写,周晓兰失踪前跟他说过,她手里有王德贵的把柄。如果她已经被杀了,那她的尸体应该也在水上商场的地基里。现在挖出来两具,一男一女。男的是张建国,女的——”宋远转过头,“很可能就是周晓兰。”
“那李卫东呢?他是男的,失踪了,尸体在哪?”
“李卫东可能根本不在水上商场。”
刘建军和陈实同时愣住了。
“什么意思?”
“我刚才看了李卫东的档案。他1989年从外地调入陀县,档案上写的是‘外地调入’,但调入之前的记录是空白的。他的体检单上写着身高178,体重52公斤。一个成年男人,一米七八的个子,只有五十二公斤,这不是瘦,这是病。我查过1999年前后的医疗记录,那种体重,很可能是癌症晚期。”
宋远走到墙前,把李卫东的档案袋翻到最后一页。
“所以我认为,李卫东在1999年之前就已经病入膏肓了。他失踪,可能是因为病死在医院,尸体被王德贵处理掉了,对外宣称失踪。而张建国和周晓兰,才是真正被王德贵父子杀害埋进地基里的。”
陈实张了张嘴:“那李卫东的死——”
“只是被利用了。”宋远说,“王德贵把李卫东的‘失踪’和张建国的失踪绑在一起,制造了‘两个会计一起失踪’的假象,把警方的注意力引向经济犯罪,反而掩盖了张建国被谋杀的事实。”
刘建军沉默了很久。
雨还在下,敲在窗户上啪啪响。
他走到桌前,把那张照片拿起来,看着照片上周晓兰的脸。二十多岁的姑娘,笑得那么好看,嘴角两个浅浅的酒窝。
“宋远。”
“在。”
“从今天起,你专门负责分析所有书证和物证。陈实,你带宋远跑外勤,把照片上出现过的人挨个重新排查。”
“是。”
宋远接过那张照片,小心地放进证物袋里。他的手指很稳,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刘建军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宋远,你刚才说,你主修记忆心理学。那你记东西的时候,是记图像还是记文字?”
宋远回过头:“都记。图像、文字、声音、气味。看过一遍就忘不掉。”
“那你晚上做梦吗?”
宋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是他进门以来第一次笑。
“做。所以我睡前从来不看卷宗。”
“为什么?”
“因为睡着了也会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跟没睡一样。”
刘建军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身上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他那双眼睛太亮了,亮得有点吓人。像是里面装的东西太多,随时会溢出来。
“行,”刘建军把茶杯端起来,“干活吧。”
宋远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刘队。”
“又怎么了?”
“那张照片背面被撕掉的部分,除了‘他说,你活不过今晚’之外,应该还有字。”
刘建军放下茶杯:“你怎么知道?”
“因为周晓兰姑姑的笔录里有一段话,我刚才没说完。”宋远站在门口,背对着他们,“她说周晓兰那天念叨的不止那一句话。她还说了一句——”
宋远转过头,那双钉子在昏暗的走廊里亮得有点过分。
“‘姑姑,我把东西给宋明了。’”
刘建军和陈实同时站了起来。
“宋明是谁?”
“不知道。”宋远说,“但周晓兰把另一半照片给了他。”
“这个宋明,二十年都没出现过。”
宋远看着窗外的大雨,轻声说了一句:
“可能他也没活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