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压七十、三十八!”
麻醉医生盯着监护仪,语速飞快。
“腹腔出血超过两千毫升,升压药已经推上去了!”
吸引器刚探进腹腔,暗红色血液便涌了出来。
陈副主任站在二助位,压进去的纱垫转眼被浸透。
“术野全是血,找不到出血点。”
“继续吸。”
谢珩伸出手。
“血管钳。”
器械护士将钳子拍进他掌心。
谢珩探入肝门,指尖压住肝十二指肠韧带。
“第一肝门阻断,计时。”
“计时开始。”
血流短暂减慢。
许柠站在他对面,吸引器沿着肝脏下缘移动。
“别追着血吸。”
谢珩抬眼。
“暴露右侧肝门。”
许柠立刻调整角度。
陈副主任扫了一眼她手里的吸引器。
“再往外。你挡住主刀视野了。”
“不能往外。”
“为什么?”
“出血点在右后支。吸引器一撤,血会重新盖住肝门。”
陈副主任的声音沉了几分。
“你看得见?”
“现在看不见。”
“看不见还不让位置?”
许柠手腕下压,将吸引器贴在胆管右侧。
“血会动,位置不会。”
积血被迅速抽开。
一根细小的动脉分支在术野里露出半截。
谢珩手里的钳子随即落下。
“近端夹闭。”
血流迅速减少。
监护仪上的数字缓慢回升。
“七十八、四十五。”
陈副主任低头看着那根血管。
“真在这里。”
谢珩没有抬头。
“许柠,钝性分离。”
“她没做过这个位置的血管分离。”
陈副主任压着纱垫。
“离胆管太近,我来。”
“你能确定瘤体边界?”
“可以继续探查。”
“患者经不起第二次探查。”
谢珩将镊子递向许柠。
“她来。”
许柠接过镊子。
两人的手套在半空擦了一下。
她指尖一顿,很快扣稳器械。
“别看我。”
谢珩盯着术野。
“看血管。”
“我没看你。”
“手停了零点五秒。”
“谢教授上台还计这个?”
“所有失误都计。”
许柠没再开口。
她用镊尖拨开血管表面薄膜。
那根分支终于完整暴露在灯下。
在常规视野里,瘤体只是一处不规则隆起,与周围血管几乎没有区别。
许柠却看见了那道缺口。
不到半毫米。
随着血管搏动,一开一合。
“破口偏右。”
陈副主任皱眉。
“肉眼看不清。”
许柠把镊尖停在血管上方,没有碰到血管壁。
“这里。”
谢珩顺着她指出的位置看过去。
“确定?”
“确定。”
“如果判断错了,会损伤右后叶供血。”
“我知道。”
“再给你一次改口的机会。”
许柠抬起眼。
无影灯映在谢珩的镜片上。他压着近端血管,没有催,也没有替她决定。
“位置不变。”
谢珩收回视线。
“六个零血管线。”
器械护士递上线。
陈副主任向旁边让了半步。
“我来打结。”
“许柠打。”
“谢教授,患者血压才刚回到八十。她第一次上台就处理肝动脉,风险太大。”
“她不是第一次碰血管。”
许柠睫毛动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谢珩看着她持针的手。
“角度。”
许柠右手持针,左手控住镊子。
针尖压上血管壁。
血管太细,进针稍偏就可能撕裂。监护仪的提示音一声接着一声,像贴着耳边敲。
“一针。”
谢珩开口。
“进针浅了零点二毫米。”
许柠没动。
“再深会伤内膜。”
“理由成立。”
谢珩压稳血管。
“继续。”
第二针落下。
手术室里只剩器械轻碰的脆响。
许柠打完第一个结,谢珩伸手压住线尾。
两双手几乎贴在一起。
“力度减三分。”
“再减会松。”
“我压着。”
许柠抬眼看他。
谢珩的手没有晃。
“信我。”
她指尖缓缓松开三分力。
谢珩顺势收紧线结。
破口闭合。
“松近端夹。”
血管钳缓缓打开。
血流重新通过修补处,没有渗漏。
器械护士肩膀一松。
“止住了。”
陈副主任盯着那处针脚。
“位置选得够准。”
麻醉医生看向监护仪。
“血压九十二、五十六,升压药开始减量。”
许柠放下持针器。
手套里的掌心已经被汗浸湿。
谢珩仍看着术野。
“松开第一肝门阻断。”
助手解除阻断。
肝脏颜色逐渐恢复。
“阻断时间?”
“十三分四十秒。”
“术中超声。”
探头被送入腹腔。
屏幕上的血流信号重新亮起。
陈副主任盯了几秒。
“右后叶供血通畅,流速正常。”
手术室里的呼吸声这才重新落下来。
谢珩依次撤出填塞纱垫。
“清点。”
“纱布二十块,器械四十二件,数目正确。”
许柠正要移开吸引器,一股鲜红色血液突然从肝门下方冲了出来。
监护仪再次报警。
“血压又掉了!”
“八十一、四十六!”
陈副主任立刻伸手压住出血处。
“修补口裂了?”
“不是。”
许柠盯着血流。
“血从下方出来,修补口还在上面。”
“血都冲出来了,你凭什么说不是?”
“颜色更亮,方向也不对。”
谢珩的视线迅速扫过术野。
“胆囊动脉残端。”
“不可能。”
陈副主任压着出血点。
“四天前那台手术已经做了双重结扎。”
许柠把吸引器向下探。
积血退开一瞬。
一个线结卡在组织边缘,结扣已经松脱。
“结扎线滑了。”
陈副主任的手指停了半秒。
“四天前那台手术,我是主刀。”
没人接话。
血很快又漫了上来。
谢珩抬起手。
“现在不是追责的时候。”
他按住陈副主任的手腕,向左挪了两厘米。
“压这里。”
陈副主任换了位置,出血仍没有停。
“压不住。”
“你压的是胆囊床。”
许柠将吸引器伸向肝门深处。
“残端回缩到后方了。”
陈副主任抬头看她。
“你又看见了?”
“看见了血流方向。”
谢珩侧过脸。
“能定位吗?”
“能。”
“手伸进来。”
许柠放下吸引器,右手探入术野。
空间太窄。
她的手背很快抵住谢珩的掌心。
“再往下。”
谢珩的声音隔着口罩落下来。
许柠指尖沿着组织向下摸索。
温热的血流冲过手套。
“停。”
谢珩的手覆上来,沿着她食指指向的位置压住血管残端。
喷涌的血流立刻减弱。
麻醉医生盯着监护仪。
“抓到了,血压在回。”
许柠没有动。
隔着两层手套,谢珩的指节仍压在她手背上。他另一只手扣着她的手腕,将她固定在原位。
“谢教授。”
“嗯。”
“可以松开我了。”
谢珩抬眼。
“血管还没夹住。”
“我说的是另一只手。”
谢珩停了一秒。
扣在她腕间的手松开了。
“防止你乱动。”
“我手很稳。”
“昨晚也这么说。”
许柠耳后的皮肤迅速泛红。
陈副主任抬起头。
“昨晚?”
谢珩接过直角钳,稳稳夹住回缩的血管残端。
“她昨晚值班,发现了患者第一次出血。”
许柠抿住唇,没有拆穿。
“重新结扎。”
血管残端被夹闭,双重结扎。
腹腔冲洗液终于由红转淡,最后恢复清亮。
麻醉医生报出血压。
“九十八、六十。升压药继续下调。”
谢珩检查完术野。
“关腹。”
他退出手术台,摘下外层手套。
许柠额角全是汗,口罩边缘也被浸透。她站在台前,手仍稳稳停在无菌区内。
谢珩看了她两秒。
“收尾会吗?”
“会。”
“陈副主任关腹。”
谢珩扯开手术衣系带。
“许柠,跟我出来。”
陈副主任接过器械,动作停了一下。
“医务处的人还在外面。苏妍说要提交情况说明。”
“让她等。”
谢珩脱下手术衣,转身出了手术间。
走廊里,苏妍拿着文件迎上来。
“谢教授,患者这次出血和昨晚的处置有直接关系。许柠没有按流程上报,这是我整理的情况——”
“凌晨一点十七分,她给你打过电话。”
谢珩摘下手术帽。
“一点十九分发消息,一点二十二分联系二线。”
他的视线落到那份文件上。
“哪一步不算上报?”
苏妍手里的文件低了几厘米。
“可她当时没有判断出假性动脉瘤。”
“你判断出来了?”
“我不是影像科医生。”
“她也不是。”
旁边两名住院医对视一眼。
苏妍捏紧纸张。
“她只是碰巧看见。刚才上台,也是您一直在旁边指导。”
“假性动脉瘤破口是她定位的。”
谢珩看着她。
“第二处胆囊动脉残端,也是她找到的。”
走廊另一边传来压低的议论声。
“还有第二处出血?”
“听说缩进肝门后面了,陈副主任都没摸到。”
“她第一次做一助,真把人救回来了?”
苏妍唇上的颜色一点点褪去。
“谢教授,她才规培第一年。让她做一助,本来就不符合科室安排。”
“从今天起,她进我的组。”
苏妍猛地抬头。
“可是——”
“对安排有意见,找院长。”
谢珩转身走向洗手区。
手术室的门在几分钟后打开。
许柠走出来时,走廊上的人齐齐看了过去。
刚才还避着她的规培生主动让开了路。
“许柠,你真看见一点八毫米的动脉瘤了?”
“你以前是不是专门练过血管?”
“谢教授从来没让规培生做一助,你到底怎么让他点名的?”
许柠扯下口罩。
“让让。”
她穿过人群,推开洗手区的门。
水龙头打开。
冷水冲过指尖。
许柠洗到第三遍,耳边仍绕着谢珩那句“昨晚也这么说”。
门在身后响了一声。
她从镜子里看见来人,立刻关掉水。
“谢教授。”
“现在认识我了?”
许柠抽出纸巾。
“昨晚光线不好。”
“酒店玄关有三盏灯。”
“我喝多了。”
“你说自己没醉。”
她低头擦手。
“成年人之间,各取所需。谢教授不用放在心上。”
身后安静了两秒。
谢珩摘下眼镜,放在洗手台边。
“各取所需?”
“对。”
“那两百块是什么意思?”
许柠擦手的动作停住。
纸巾在她指间多了几道折痕。
“交通补贴。”
“纸条呢?”
“使用反馈。”
谢珩往前一步。
许柠向后退了半步,腰抵住冰凉的洗手池边缘。
“这里是医院。”
“我知道。”
“你是教授,我是规培生。”
“昨晚你不知道?”
“所以是误会。”
“认错房间是误会。”
谢珩从白大褂口袋里取出那张便签,按在她身侧的台面上。
折痕被他一点点压平。
“技术一般,也是误会?”
水珠沿着洗手台边缘滑落。
许柠抬起下巴。
“谢教授,患者刚脱离危险。你现在和我谈这个,不合适。”
“那就只谈事实。”
谢珩取出那两张百元钞票,压在便签上。
另一只手撑住她身后的台面。
距离收窄,又停在没有碰到她的位置。
他低下头,视线落在她脸上。
“两百块。”
指尖在纸币上敲了一下。
“侮辱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