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侮辱谁?”
水龙头没有关严。
水珠砸进白瓷池,一声接着一声。
许柠看着那两张钞票,又扫过谢珩压在台面的手。
袖口平整,腕骨清晰。
昨晚留下的浅痕已经被衣料遮住。
她移开视线。
“谢教授,评价得讲依据。”
谢珩按住纸币一角。
“便签是你写的?”
“是。”
“结论也是你给的?”
“是。”
“依据呢?”
许柠伸手去拿便签。
谢珩抬了下手,她的指尖擦过纸边,落了空。
“单次观察存在偏差。”她抬起眼,“这份结论只能暂存。”
“暂存多久?”
“看情况。”
“怎么复核?”
许柠的手停在半空。
谢珩垂眼看她,镜片后的目光没有挪开。
“许医生,研究要有始有终。”
“研究对象没有配合义务。”
“钱收了,报告也出了。”
“那是领带干洗费。”
“我的领带值两百?”
“多出来的算精神补偿。”
谢珩胸口轻轻震了一下。
许柠的手背贴着他的白大褂,那点动静顺着布料传到指尖。
她立即把手收了回来。
“笑什么?”
“你的补偿标准很灵活。”
“按受损程度浮动。”
“那张便签造成的损失怎么算?”
谢珩俯下身。
消毒水的气味里多了一缕冷杉香。
许柠呼吸微滞,视线落在他衬衫第二颗纽扣上。
“谢教授,这里是医院。”
“刚才谈的是研究。”
“你的研究方向不包含统计学。”
“博导可以做交叉课题。”
“研究伦理审批过了吗?”
“研究对象昨晚亲自签的口头同意。”
许柠抬手,挡在两人之间。
“酒后数据无效。”
“你能说出日期、地点、姓名和职业。”
“样本存在干扰因素。”
“具体是什么?”
“研究对象话太多。”
走廊外传来鞋跟声。
“十七床的术后记录拿过来,延误处置说明重新打一份。”
苏妍的声音越来越近。
门上的磨砂玻璃映出两道人影。
许柠看了一眼谢珩。
早上关于一助的议论还没散。
苏妍若在这时候撞见他们单独站在洗手池前,那份情况说明里还会多出什么,很难说。
她扣住谢珩的袖口。
“往里。”
谢珩被她拉进半高隔断后方。
空间狭窄,两件白大褂碰在一起,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许柠贴着墙,抬手示意他别出声。
谢珩低头看向她攥着自己袖口的手。
“现在知道避嫌了?”
“安静。”
“拉人的时候挺果断。”
“情况特殊。”
“许医生每次越界,都能找到理由?”
门被推开一道缝。
“谢教授在里面吗?”苏妍问。
门外的护士回答:“我看见他往洗手区来了。”
许柠屏住呼吸,手指又收紧几分。
谢珩垂下眼。
“衣服要皱了。”
她松开一点。
“回头赔你干洗费。”
“又是两百?”
“十块。”
谢珩朝她靠近半步。
许柠下意识后退,鞋底踩中水迹,猛地滑了一下。
一只手托住她的腰侧。
她的肩胛贴上墙砖,凉意透过白大褂压进来。谢珩站在她身前,另一只手撑住隔断,将她挡在视线死角。
她站稳后,那只手立刻松开。
布料却还贴在一起。
门外安静了几秒。
“算了,先去办公室。”
鞋跟声渐渐远去。
许柠侧耳听到拐角处的门合上,随即从谢珩身前退开。
“人走了。”
“所以?”
“谢教授可以出去了。”
谢珩整理好被她扯皱的袖口。
“拉进来时由你决定,赶出去也由你决定?”
“你可以留在这里洗手。”
“用完就划清界限?”
许柠看向他。
“刚才属于紧急避险。”
“解释得很专业。”
“谢谢。”
她绕出隔断,抓住门把。
谢珩在身后开口:“钱。”
许柠回头,将台面上的两张钞票推到他面前。
“还你。”
“评价呢?”
“一并撤回。”
“理由。”
“样本受到污染。”
“谁污染的?”
许柠拉开门。
“研究对象话太多。”
门在她身后合上。
谢珩垂眼看着那两张钱,指腹在便签折痕上缓缓压过。
肝胆外科办公室里,监护曲线已经投上屏幕。
许柠刚进门,交谈声便停了。
苏妍坐在电脑前,手边压着新打印的情况说明。
“终于来了。”
她翻过一页资料。
“谢教授临时指定的一助,时间确实比别人金贵。”
几名规培生低头整理病历,没人接话。
许柠拉开椅子,将平板接入投屏。
“十七床凌晨一点到七点的监护数据,我导出来了。”
屏幕亮起。
心率、血压、引流量被标在同一条时间轴上。
苏妍看着曲线。
“你想说明什么?”
“一点十七分,心率第一次超过一百二。”
许柠点开消息记录。
“一点十九分,我发送复查建议。一点二十二分,血压出现波动。六点四十分以后,休克指数持续超过一点三。”
她将护理记录调到下一页。
“同期引流液颜色转深,引流量快速增加。”
苏妍合上文件。
“一次临场表现改变不了科室流程。规培第一年直接站一助,能力和责任都得留下依据,不能只靠主刀临时点名。”
“依据就在屏幕上。”
许柠放大时间轴。
“我上报过病情,提出过检查建议,也在术前影像里标出了可疑病灶。”
“影像科都没有发现,你凭什么保证自己判断正确?”
“手术已经证实。”
“没有谢教授在台上,你能完成血管修补?”
“主刀在台上,本来就要控制手术风险。”
苏妍站起身。
椅脚擦过地面,发出刺耳声响。
“所以你承认需要他替你担责。”
门口响了两下。
谢珩拿着术后记录走进办公室。
“主刀对整台手术负责,这叫诊疗制度。”
办公室里的人同时起身。
“谢教授。”
谢珩将记录放到桌上。
“坐。”
他看了一眼投屏上的监护曲线。
“九点的病例复盘提前。既然都在,先把十七床的问题说清楚。”
苏妍抿了抿唇。
“我只是认为,破格安排规培生做一助,需要更充分的依据。”
“可以。”
谢珩抽出钢笔,翻开记录。
“从术中解剖开始。”
他抬眼看向苏妍。
“替代右肝动脉最常见的起源?”
“肠系膜上动脉。”
“常见走行。”
“从肝十二指肠韧带进入肝门。”
谢珩的笔尖停在纸上。
“进入肝十二指肠韧带之前,经过哪里?”
苏妍的手指压住桌沿。
“门静脉后方。”
“和胆管的关系?”
她没有接话。
谢珩翻过一页。
“第二个问题。门静脉主干三分叉时,按常规位置整体离断右侧肝蒂,最需要防范什么?”
“误伤右后支。”
办公室里只剩空调送风声。
谢珩抬起眼。
“三分叉本身包含右后支。”
苏妍的指节一点点绷紧。
“第三个。右后肝管低位汇入胆囊管,胆囊切除时最危险的误判是什么?”
她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
谢珩合上钢笔。
“总住院可以判断失误,基础解剖不能含糊。”
苏妍的下颌绷住。
“这几种变异并非常规查房内容。”
“十七床的探查范围涉及肝门血管、胆管和胆囊三角。”
谢珩看着她。
“连高风险变异都说不清,谁敢让你在大出血时盲目分离?”
苏妍垂下手。
纸张在她指间多了一道折痕。
谢珩转向许柠。
“你来答。”
许柠站直。
“替代右肝动脉多起自肠系膜上动脉,常从门静脉和胆管后方上行,部分走进胆囊三角。分离胆囊动脉或处理肝门时,容易误伤。”
“第二个。”
“三分叉时没有完整的右门静脉主干。”
许柠抬手,在投屏的血管重建图上划出三条分支。
“按常规位置整体离断,切割线过深可能损伤左门静脉;位置偏浅,又可能漏掉右前支或右后支。”
谢珩翻到术中记录。
“第三个。”
“低位汇入的右后肝管可能被当成胆囊管。”
许柠点开术前影像。
“夹闭会引起右后叶胆道梗阻,切断后可能出现持续胆漏。”
“怎么规避?”
“术前查看薄层磁共振胰胆管成像。术中完成关键安全视野,遇到异常管道停止离断,必要时做胆道造影。”
谢珩放下记录。
“她站一助位的依据,已经进了手术记录。”
他看向办公室里的人。
“病灶定位、血管修补、第二出血点定位,每一步都有影像和术中录像。”
没有人再看许柠的脸。
苏妍低头收起情况说明。
谢珩将监护数据推到她面前。
“延误处置的书面复盘,下午三点前交医务处。凌晨一点到七点的记录全部附上。”
苏妍接过资料。
“知道了。”
“称呼。”
她停了两秒。
“知道了,谢教授。”
“下午的科内复盘,你负责说明处置时间线。”
谢珩转向许柠。
“影像和术中定位部分,由许柠讲。”
许柠的眼皮轻轻跳了一下。
“谢教授,我还要跟床。”
“十七床由陈副主任和重症监护室共同管理。”
“术后记录还没补完。”
“补完再来。”
“原来的床位也要交接。”
“我给你二十分钟。”
办公室里的一道道目光又落到她身上。
许柠握紧平板边缘。
“材料在哪里准备?”
谢珩扶了一下镜框。
“我办公室。”
他转身向外走。
到了门口,脚步又停下。
“许柠。”
“在。”
“原始影像、术中记录,一样别漏。”
许柠点头。
“知道了,谢教授。”
谢珩看了她两秒。
“工作时间,只谈病例。”
他迈出办公室。
门快要合上时,那道声音又低低落了进来。
“至于早上那份技术评价——”
许柠的指尖停在屏幕上。
“下班后再复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