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百叶窗只合了一半。
走廊里的光被切成窄条,落在地板上。电脑停在早上手术的第十七分钟,画面中央是被放大的肝门区。
许柠敲了两下门。
“进。”
谢珩坐在电脑前,白大褂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口折到腕骨上方。
桌边放着两杯水。
一杯在他手边,另一杯靠近空椅。
许柠把平板放到桌上,没有坐。
“谢教授,原始影像、术中录像和监护记录都整理好了。”
“打开。”
“先看哪部分?”
“你发现假性动脉瘤的部分。”
许柠接入平板,将薄层影像投到显示器上。
谢珩扫过时间轴。
“四十七层。”
“对。”
“标边界。”
许柠握住鼠标,将画面放大。
屏幕里的强化影不到两毫米,藏在右肝动脉后支末端。
若不结合相邻层面,很容易被当成血管重叠。
她移动光标,在突出区域外缘停下。
“这里。”
谢珩没有评价。
“完整边界。”
许柠拖动鼠标,光标在左下方偏了半毫米。
谢珩按下暂停键。
“偏了。”
“鼠标灵敏度太高。”
“手术台上的器械不会迁就你。”
“屏幕也不是血管。”
“如果这是导航穿刺呢?”
许柠松开鼠标,活动了一下左手小指。
“再来。”
画面重新回到原位。
她握住鼠标,小指贴着桌面,轻轻蜷了一下。
身后的椅轮滚动半圈。
谢珩起身,停在她右侧。
“手给我。”
许柠侧过脸。
“鼠标教学还要靠这么近?”
“要纠正发力。”
“哪本教材写的?”
“我写的。”
谢珩俯下身,右手覆住她的手背,掌心压稳腕部,食指落在她的指节上。
“别跟着我用力。”
许柠肩线绷住。
“谢教授,你们的培养计划都这么亲力亲为?”
“只纠正错误动作。”
“那我是不是该谢谢你?”
“等你不偏再谢。”
空调的送风声从头顶落下来。
屏幕冷光铺在两人交叠的手上。谢珩带着她缓慢移动鼠标,光标沿着血管壁向前推进。
“别盯强化最亮的位置。”
“我知道。”
“看边缘连续性。”
“也知道。”
“知道还偏?”
许柠的小指又收了一下。
谢珩的手随之停住。
拇指隔着一层皮肤,压在她掌指关节外侧。
“松开。”
“已经松了。”
“没有。”
他低头看了一眼她的小指,又看向她无名指根部那层薄茧。
“你用鼠标时,小指会先绷紧,腕部再向桡侧偏。持镊时却会用无名指修正,所以台上看不出问题。”
许柠没说话。
鼠标发出一声轻响。
谢珩带着她点在病灶边缘。
分毫不差。
“你习惯用回弹不稳定的持针器。”他说,“握力过大,只能靠小指控制器械末端。”
许柠呼吸一滞。
“你从哪儿看出来的?”
“术中动作、手上的茧,还有刚才这一下。”
谢珩松开鼠标,却没有立即直起身。
“正常训练中心不会让学生长期用这种器械。”
走廊外推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接缝,声音由近及远。
“许柠。”
“嗯。”
“你以前到底在哪儿练过手?”
他的声音停在她耳侧。
“总不会真是哪个黑诊所。”
许柠猛地抽回手。
椅子擦过地面,撞上身后的文件柜。一沓资料晃了两下,险些滑下来。
她把左手收进白大褂口袋,指甲压住掌心。
“穷学生只能买二手器械。”
谢珩直起身。
“二手器械和报废器械不是一回事。”
“能夹住针就能用。”
“消毒呢?”
“练习材料不接触患者。”
“练的什么?”
许柠抬眼。
“谢教授连我买过几块猪肝都要查?”
“普通学生不会把血管缝合练到形成肌肉代偿。”
“我技能考核第一。”
“理论成绩中游,科研积分倒数,显微缝合却接近专科高年资。”
谢珩转过显示器。
“你觉得这份成绩正常?”
“偏科。”
“偏得很有方向。”
许柠从口袋里抽出手。
掌心留下四道浅浅的月牙印。
“谢教授这种人,当然不会明白。”
“哪种人?”
“二十岁进实验室,二十六岁完成博士后,手里的器械永远有人调试。”
她的指尖扣住平板边缘。
“谢家给京大捐的显微外科中心,设备采购价够我活几辈子。”
“我没钱买新的,只能用别人淘汰的。”
她拿起平板。
“这个答案够了吗?”
谢珩看了她两秒。
随后向后退开一步。
笼在她身前的影子跟着移走,两人之间重新留出一张椅子的距离。
“够了。”
许柠的手停在半空。
他没有继续追问。
谢珩回到桌后,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
红色印章压在右下角。
《京大附院特殊人才培养计划表》。
导师签名一栏,写着谢珩。
许柠没有接。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什么时候签的?”
“手术结束以后。”
“你连我的背景审核都没做。”
“这是医院原有的培养项目,背景审核由院办走流程。”
谢珩抬眼看她。
“我负责提名。”
“手术结束才几个小时。”
“手术录像够我完成初评。”
“就凭一台手术?”
“我选的是手,不是履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许柠拿起文件,翻开第一页。
每周三次显微训练,两次术式复盘,每月一次动物实验考核。
三个月后进入肝胆外科重点术式训练组,半年内完成一级助手能力评定。
最后一栏写着三个字。
淘汰制。
“每周三次?”她抬头,“规培排班怎么算?”
“照常。”
“术式复盘呢?”
“下班后。”
“动物实验?”
“周末。”
许柠合上文件。
“谢教授,你这是培养计划,还是合法压榨?”
“撑不住可以不签。”
“退出以后呢?”
“回普通轮转组。”
“还归你管?”
“肝胆外科目前归我。”
许柠盯着他。
横竖都是他的组。
区别是一个正常累,一个往死里累。
她重新翻开文件。
“计划经费谁出?”
“医院专项。”
“器械使用费?”
“全免。”
“实验材料?”
“项目承担。”
“论文署名呢?”
谢珩抬眸。
“谁做的,谁署名。”
“成果归属?”
“按贡献比例。”
“中途退出,需要赔偿吗?”
“不需要。”
许柠的指尖点了点导师签名。
“你要什么?”
“稳定的手,准确的判断,服从台上指令。”
“没有别的?”
谢珩靠回椅背。
“你希望有什么?”
许柠啪地合上文件。
“我在确认条款。”
“那就确认清楚。”
谢珩拿起钢笔。
“这份计划不保证你进手术室,也不保证你发表论文。所有训练记录公开,每次考核末位退出。”
笔帽被轻轻扣在桌面上。
“连续两次关键操作失误,终止培养。”
“标准由谁定?”
“我。”
“申诉渠道?”
“专家组复核。”
“专家组也是你的人?”
“院长牵头,三名外科主任联合评议。”
许柠把计划重新翻开。
“还有一个问题。”
“说。”
“为什么是我?”
谢珩转头看向定格的手术画面。
“因为今天在台上,所有人都在看血。”
钢笔落下,笔尖点在那处不到两毫米的破口上。
“只有你在看血从哪里来。”
许柠捏住纸角。
很久没有翻页。
谢珩将钢笔递给她。
“签不签?”
她没有接笔。
“最后一条要改。”
“哪条?”
“训练造成的旧伤复发,由医院负责检查和治疗。”
谢珩的视线落在她左手上。
“有旧伤?”
“现在只谈条款。”
他停了半秒。
“可以。”
“补进协议。”
“可以。”
“不能口头承诺。”
“许医生。”
谢珩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空白补充条款,推到她面前。
“你对两百块都敢赖账,对公章倒很谨慎。”
许柠接过钢笔。
“私账没有法律效力。”
“昨晚的口头同意呢?”
笔尖在纸面上拖出一道长线。
许柠手指一停,很快将那条线压进签名的第一笔。
“公事谈完了吗?”
“谈完了。”
她签下名字,拿起文件转身。
走到门边时,身后传来碎纸机转动的声音。
一声。
又一声。
许柠回过头。
谢珩将桌上的复盘废稿送进保密碎纸机,随后摘下眼镜,按灭电脑屏幕。
冷白的光消失,办公室暗了一层。
他把眼镜放到桌上。
“公事谈完了。”
谢珩起身,从病历本里取出两张百元钞票。
纸币上的折痕还在。
他用指腹慢条斯理地将它们铺平,抬眼看向门边的人。
“现在——”
“我们该来算算私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