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燃用了整整一个午休。
他把草稿纸铺在课桌上，左右分开，一笔一画，把两条校规原原本本地抄了下来。
他写得很慢，很用力，笔尖把纸都划出了印子。
左边：
"午夜十二点后，走廊响起脚步声，无论谁喊你名字，都不能回头。"
右边：
"在走廊里听到有人喊你的全名，必须在三秒内出声回应，否则视为弃考。"
他抄完，把笔一搁，盯着这两行字，一动不动地看。窗外操场上体育生练球的叫喊声一阵一阵传进来，可那声音像隔着一层水，落不进他耳朵。
王大壮凑过来，眨巴着眼看了半天，没看明白："燃哥，这不就俩规定吗？咋了？你写这么工整干啥？"
"你读。" 林燃说。
"啊？"
"你把这两条，当成一个场景，在脑子里演一遍。" 林燃的声音很平，"假设现在是午夜十二点，你在走廊里。走廊里有脚步声。这个时候，有人喊了你的全名。"
王大壮挠头："那我…… 我应一声呗？"
"应一声。" 林燃点头，"你怎么应？"
"我就……' 哎，在呢 '。" 王大壮比划着，下意识就想回头，脖子都扭过去了一半。
"停。" 林燃一把按住他的肩，"你一回头，违反第一条。第一条说，无论谁喊你名字，都不能回头。"
王大壮愣住，脖子僵在半空："那…… 那我不回头？我就站着，嘴动一下？像个傻子？"
"好。" 林燃又点头，"你不回头，你出声应。那你想想，第五条怎么说的？"
王大壮皱着眉，慢慢念："在走廊里听到有人喊你的全名，必须在三秒内出声回应，否则…… 否则视为弃考。"
他念到 "弃考" 两个字，声音自己就小了下去。
林燃看着他："你不回头、出声应，好像过了第五条。可你再想想 —— 喊你全名的，是谁？是那个脚步声。第一条说，无论谁喊你名字，都不能回头。你出声了，可你没回头，这一条过了？"
"那…… 那不是过了吗？" 王大壮糊涂了，大手在脑袋上乱挠，"燃哥你绕得我脑壳疼。"
"是过了。" 林燃说，"可你刚才说，你想回头。"
"我那是…… 我下意识啊！" 王大壮急了，"人家喊我名字，我本能不就得回头看看是谁吗？万一是我妈来给我送东西呢？"
"对。" 林燃把笔往草稿纸上一点，"这就是死局。"
他盯着那两行字，眼睛越来越亮。
"在午夜的走廊里，如果有人喊你的全名 ——" 他一字一句地说，"你回头，违反第一条。你不回应，违反第五条。你回应了，可你的本能会逼你回头；你不回头，你就只能僵着身子，像个傻子一样对着空气应。"
"无论你怎么做，" 他抬起眼，"都必然踩中其中一条。"
他顿了顿，又把 "三秒" 两个字圈出来。
"注意这个。三秒。" 他用笔尖点着，"它只给你三秒。三秒是什么概念？人从听见自己名字到做出反应，本能就是回头，这一下连一秒都用不了。它不给你多想的时间。它要的，就是你那一下本能。"
教室里很静。王大壮张着嘴，半天没合上。他挠了半天的头，忽然觉得后背凉飕飕的，伸手摸了摸。
他是个体育生，读书不行，可这不代表他蠢。他咂摸了两遍，后背一点点冒冷汗："那…… 那这题，就没活路了？钱浩昨晚…… 就是这么没的？"
"我不确定。" 林燃说，"可我几乎可以肯定。"
他靠回椅背上，脑子转得飞快。
"一道题，" 他缓缓地说，"如果只有 ' 死' 这一个答案，那它要么是出题的人写错了 —— 可你看这两条，一个字都没错，严谨得很；要么……"
他顿了顿。
"要么，它藏着第三条没写出来的规则。"
王大壮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林燃却越想越兴奋。
他太熟悉这种感觉了。从小到大，他最上瘾的就是这种东西 —— 一道看似无解的题，所有人都在题目的范围内恐惧、发抖、认命，可他偏不信。他知道，只要题目是被人出出来的，就一定有出题人的思路，有出题人的漏洞。没有哪道题是完美的，完美的题，不存在。
别人在这二十三条校规里看到的，是恐惧。
他看到的，是一道逻辑陷阱题。
他甚至在草稿纸边上，画了个小小的流程图。
午夜，走廊，脚步声 —— 分支一：回头，触发第一条，死。分支二：不出声，触发第五条，弃考，也是死。他盯着这两条分支看了半天，在中间那条几乎看不见的缝上，重重画了个圈。
题目不会只有一个答案。既然题目是被人出的，那出题的人，一定在某个地方，留了一条他自己才知道的 "标准解法"。那条解法，没写在纸面上。
钱浩没找到。钱浩连题目都没读，他撕了纸。
他几乎可以肯定，钱浩就是撞上了这个死局。
昨晚午夜，钱浩走出教室，走廊里响起脚步声。那东西喊了他的全名 —— 一个十五六岁的男生，半夜被人喊全名，本能是什么？是回头。
他一回头，第一条就触发了。
然后，就是那声戛然而止的惊叫。
林燃的指尖在草稿纸上敲了敲，心跳得很快。
他知道，要验证这个猜想，光坐在教室里想，是想不出来的。他得亲自去。去那个午夜的走廊，亲耳听一次那个脚步声，亲耳听一次那声喊他全名的呼唤。
只有到了那个场景里，他才能找到，那条藏着的 "第三条规则"，到底在哪里。
"燃哥，" 王大壮看他眼神不对，声音都变了，一把按住他的草稿纸，"你…… 你想干啥？你这眼神，跟要去送死似的。"
林燃把草稿纸折起来，塞进口袋。
"今晚，" 他说，"午夜，我去一趟走廊。"
王大壮 "嗷" 地一声蹦起来，脑袋差点磕到吊扇："你疯了？！钱浩就是这么没的！你还去？！燃哥你冷静点！"
"正因为钱浩没了，" 林燃平静地看着他，"我才得去。他不知道规则，他死了。我知道规则，我得去看看，这条死局，到底有没有缝。"
他推了推眼镜。
"要是连缝都没有，那这学校里的人，一个都活不成。"
王大壮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他想拦，可看着林燃那双冷静得吓人的眼睛，他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过了半天，他从裤兜里摸出半块压得实实的压缩饼干，闷头塞给林燃："那…… 那你带着。半夜…… 半夜费脑子。"
林燃愣了一下，接了过来，没说谢。
"那…… 那我跟你去。" 他憋了半天，挤出一句，"咱俩一块儿，好歹有个照应。"
"你不能去。" 林燃摇头，"你精神紧，到时候一紧张，喊出声，咱俩一块儿完。"
王大壮被他说得脸一阵白一阵红，最后一屁股坐回去，抱着脑袋不吭声了。
他忽然又想起什么，从桌肚里摸出那只旧手电，硬塞进林燃手里：“拿着。真要去，好歹照个亮。”
窗外的天，一点点黑了下去。操场上的灯亮了，把跑道照得发白。
他把那半块压缩饼干又掏出来看了一眼，塞回口袋。王大壮那点心意，他记下了。可今晚这一趟，他谁也不能带。
林燃望着那片光，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
今晚十二点，他得去会会那个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