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燃是被闹钟叫醒的。
他一夜没睡踏实。后半夜他总觉得走廊里有声音，起来扒着宿舍门听了几回，又什么都没有。上铺有人翻了个身，床板 "吱呀" 响了一声，他都跟着出一身冷汗。早上天一亮，他第一件事就是往教室跑。
路上他还在想，钱浩这会儿该醒了吧，该来了吧，也许昨晚只是个恶作剧，是赵老师安排的什么把戏。兴许这会儿那瘦高个正缩在被子里，被全宿舍笑他半夜那声破音。
可他推开教室门，心里那点侥幸，就凉了半截。
教室里照常上课。
赵老师站在讲台上，和昨天没什么两样，衬衫笔挺，笑容和蔼。他点名，翻花名册，一个一个往下念。念到谁，谁就应一声 "到"。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像昨晚那声惊叫，从来没发生过。
林燃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手心里全是汗。他盯着赵老师那本花名册，看他一页一页翻，听他一个一个念名字。念了三十几个，没有 "钱浩"。
赵老师念完，合上册子，开始讲新课。
林燃忍到下课铃一响，就一把拽住前排一个男生。
"钱浩呢？" 他问，声音压得很低，却压不住急，"昨晚他去哪了？"
那男生愣了一下，一脸茫然："谁？"
"钱浩。" 林燃盯着他，"坐斜前方那个，瘦高个，校服领子总敞着，昨天晚自习撕校规出去的那个。"
那男生眨了眨眼，眉头皱起来，像在努力回忆，可越回忆越糊涂："钱浩…… 咱们班有这个人吗？"
林燃的心沉了一下。
他不死心，又问了两三个人。
"钱浩？没听过啊。"
"咱班斜前方坐的不是小李吗？"
"你说昨晚上晚自习？昨晚挺正常的啊，啥事没有啊。"
每个人都是一脸真诚的茫然。没有一个人在装。他们是真的，不记得有过钱浩这么个人。有个女生甚至被他问得有点慌，小声说："同学你是不是睡糊涂了？"
林燃没再问。他站起来，走到教室后头。
墙上贴着座位表，一行一行用透明胶压着。他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 —— 没有 "钱浩"。斜前方那一格，贴着一个他不认识的名字。他又去看墙上那张开学合影。几十张笑脸挤在一起，他一张张数过去，斜前方那个位置，站着的是另一个男生，笑得一脸灿烂，校服上的校徽端端正正，像一直就在那儿。
他凑近了看，连合影里那男生旁边空着的小半块位置，都挑不出半点毛病。
他回到座位，翻自己昨晚借的那摞作业本。翻到斜前方那一摞，本子上写的名字也全换了。字迹陌生，封皮崭新，像是从开学第一天起，就属于那个他不认识的男生。
钱浩存在过的所有痕迹，被抹得干干净净。
像这个人，从来就没有来过。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
他还记得。他还记得钱浩那身敞着的校服领子，记得他撕纸时那个梗着脖子的样子，记得那声破音。全班三十几个人都忘了，偏偏他和王大壮还记得。
这事儿说出去，没人会信。搞不好，下一个被当成 "睡糊涂了" 的，就是他自己。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课桌。桌肚里，那份暗红边框的校规还在。这是这所学校发下来的、唯一一件还留在他手里的物证。除了它，他和钱浩之间，就只剩两个活人脑子里那点随时会被擦掉的记忆。
"燃…… 燃哥。"
一个发抖的声音在旁边响起。王大壮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一屁股坐在他旁边的空位上，那只大手死死攥住林燃的胳膊，攥得生疼。
这位一米九、据说能徒手把教室钢管掰弯的体育生，此刻脸白得像张纸，嘴唇直哆嗦，两条腿抖得像筛糠。
"我记得，" 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哭腔，"燃哥，我记得。昨晚上那声叫，我听见了。那声 ' 啊'，是钱浩的，我听得出来，他说话那破音我认得。他真出去了，真没了……"
他越说越抖，攥着林燃胳膊的手劲越大："燃哥，咱班就咱俩记得，是不是？是不是？刚才我问后桌，他说他啥也没听见。他还说我中邪了。"
林燃没有立刻回答。
他强迫自己把呼吸放慢。
他知道自己现在不能乱。乱了，就真的和昨晚那声惊叫一样，被人一把掐断了。
他在心里把事情一件一件摆开。
这不是恶作剧。恶作剧做不到把一个人从座位表、合影、作业本上一起抠掉，还让所有人的记忆同步翻篇。
这也不是集体幻觉。王大壮和他一样清醒，昨天那声惊叫是真实的，那种被掐断的感觉，两个人都听见了。要是幻觉，王大壮不该也跟着看见那本花名册上的名字变淡。
那么就只剩一个解释。
这是一套规则。
一套真实运转、并且会 "杀人" 的规则。违反它的人，会被从这个世界上，连人带痕迹一起抹掉。不是死了拉倒，是连 "来过" 这件事，都一笔勾销。
想通这一层，林燃的手反而不抖了。
他从书包最里层，掏出那份被揉皱又展平的校规。纸边都磨毛了，暗红的边框断成一截一截。他把它在课桌上铺平，又从笔袋里拿出一支黑笔、一支红笔。
王大壮在旁边看着，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燃哥，你…… 你这是干啥？"
"读题。" 林燃头也不抬。
他从第一条开始，一条一条往下过。
每读一条，他就在旁边用黑笔记下：前提是什么，动作是什么，后果是什么。遇到措辞模糊、轻重不一的地方，他就用红笔圈出来。他写字很快，字却一笔一画，整齐得像在抄一份考卷的标准答案。
"午夜十二点后…… 走廊响起脚步声…… 不能回头。"
"食堂窗口多出的那份红烧肉…… 必须吃完，不许剩。"
"班主任点到你学号时…… 答 ' 到' 的人，会永远留在花名册上。"
他读得极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抠。王大壮在旁边看得直发毛，他不懂林燃为什么这时候还有心情做笔记，可看着林燃那双眼睛越读越亮、越读越冷，他居然莫名其妙地不那么怕了。
有规律，就好办。
他听林燃说过，再可怕的东西，只要它照着规矩来，就一定有规矩的缝。
林燃读着读着，笔尖忽然顿住了。
他的呼吸，一点一点地变急。
他把目光在第一条和另一条之间来回扫。
第一条：午夜十二点后，走廊响起脚步声，无论谁喊你名字，都不能回头。
他翻到中间，找到另一条。
第五条：在走廊里听到有人喊你的全名，必须在三秒内出声回应，否则视为弃考。
林燃盯着这两行字，心跳猛地撞了一下胸口。
他的指尖，顺着第五条那行字，一点点滑下去。
一个让他脊背发凉的判断，在脑子里炸开 ——
这两条，在某个特定的场景下，根本没法同时做到。
它们会撞车。
无论你怎么做，都必然违反其中一条。
这不是校规。
这是一道，专门设计来杀人的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