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那顿红烧肉,最后谁也没吃出毛病。
王大壮啃得满嘴流油,还一个劲朝林燃挤眉弄眼,说我就说吧,整活的。食堂窗口的阿姨打菜的时候手挺稳,肉就是普通的肉,酱油重了点。日子表面上又滑回了正轨,下午的课一节接一节,粉笔灰在斜斜的光柱里飘。
可林燃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书包里那份皱巴巴的校规,被他重新叠好,压在练习册底下。纸角磨得发软,暗红的边框断成一截一截。他一整天没怎么说话,脑子却没停过。下午数学课,老师在黑板上写函数,他盯着板书发愣,脑子里过的却是那二十三条的句式。主语、前提、触发、后果,一条一条,像被人用尺子量过。
当天晚自习,天早早就黑透了。
教室头顶那盏日光灯白得发冷,风扇转得很慢,吱呀吱呀,像谁在天花板上磨一把钝刀。讲台上没坐老师,赵老师下午临走时只甩下一句:晚自习自己看班,到点我来转一圈。
教室里稀稀拉拉响着翻书声。
钱浩坐林燃斜前方,瘦高个,校服领子总敞着,平时就爱出风头,上课总爱接老师的话茬。
他白天就不对劲。一整个下午,他没怎么搭话,也没像往常那样跟后排男生打闹。林燃从前排肩膀的缝隙里,几次看见他回过头,往门口的方向瞟,又瞟墙上的挂钟,像是在等一个点。
这会儿,他坐不住了。他一会儿拧开钢笔又盖上,咔哒咔哒,一会儿把课本摔得啪啪响。
"哎。"
钱浩忽然把椅子往后一蹬,转过半个身子,嗓门扯得挺大。
"你们说,今晚那玩意儿,真会来?"
教室里静了一下。
后排有人笑:"啥玩意儿?"
"走廊那脚步声啊。" 钱浩梗着脖子,"午夜十二点那个。第一条嘛。"
"哦 —— 第一条。" 几个男生故意拖长了音,笑得七扭八歪,"怎么,钱浩,你被吓着了?"
"吓着了" 三个字像一根火柴,一下把他点着了。
钱浩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水磨石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他从课本底下抽出那份《新生校规》。纸还新着,边角没折过,暗红的边框在灯下泛着一点干了的血色。
"吓?" 他冷笑,"我钱浩长这么大,没怕过这个。不就是几条吓唬人的破规矩?"
他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小声劝:"钱浩,你别…… 赵老师白天说了,让咱们遵守。"
"遵守?" 钱浩嗤笑一声,把那张纸抖得哗哗响,"遵守个屁。这破纸写啥我都得信?我告诉你们,今晚我就去走廊,我倒要看看,那脚步声能把我怎么着。"
他两手捏住纸边。
"刺啦 ——"
一声脆响。
教室里一下子静了半拍。
那张印着暗红边框的纸,被从中间撕成了两半。钱浩把那两半纸往地上一扔,抬脚踩上去,碾了碾,鞋底在水磨石地面上磨出 "沙沙" 的声响。
"来啊," 他抬下巴,冲全班扬了扬声音,"会会那个脚步声。我倒要看看,是它回头看我,还是我回头看它。"
他起身,大步流星地往教室外走。经过讲桌时,讲台上空着,只有那本暗红色封面的花名册,安安静静地摆在那里,被吊扇吹得页角微微翘起。
门 "砰" 地一声带上。
教室里先是一阵起哄。
"卧槽,真去啊?"
"牛逼,钱浩牛逼。"
"咱跟着看看去?别真出事了。"
可起哄声没持续几秒,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点点低下去。不知道是谁先闭的嘴,接着一个接一个,整间教室变得安静得不正常。
那种安静,不是大家约好的安静。
是每个人忽然同时觉得,背后有点凉。吊扇还在转,可教室里的温度,像是一点点往下掉。
林燃坐在原位没动。他手指压着书包里那份折痕很深的校规,指腹下的纸硬硬的。他没劝。他知道这种人劝不住。嘴长在别人身上,他只能看着。
王大壮从前排扭过头,压着嗓门:"燃哥,咱…… 咱也溜回宿舍不?我咋觉得瘆得慌。"
"等着。" 林燃说。
"等啥啊?"
"等他那句话灵不灵。"
王大壮没听懂,可他看林燃脸色不对,缩回去了。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走。
十点。
教室里没人敢走。像约好了,又像没人敢先动。有人把课本竖起来挡脸,其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窗外黑得像泼了墨,风把梧桐叶子刮得刷刷响,间或有汽车从校外的马路上碾过去,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十一点。
挂钟的滴答声忽然变得格外清楚,一下一下,像敲在每个人的太阳穴上。前排有个女生开始小声啜泣,被她旁边的人狠狠掐了一把,立刻咽了回去。
十一点五十九。
林燃抬头,盯着那根秒针。
他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比挂钟还响。
"咔。"
十二点整。
走廊里什么声音都没有。
一秒。两秒。三秒。
林燃刚要松那口气 ——
"啊 ——"
一声短促的惊叫,从门外炸开。
那声音离教室很近,像是从门口几步远的地方发出来的。是钱浩的声音。林燃绝不会听错 —— 那是钱浩扯着嗓子说话时,那种特有的破音。
紧接着,戛然而止。
像被人一把攥住了喉咙,后半截话生生掐断在半道上。干净得没有一点余响,连回声都没留下。
教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林燃猛地站起来,椅子 "哐" 地撞在后面桌腿上。他几乎是扑到门口,一把拉开门。
走廊里空空荡荡。
日光灯早就熄了,只剩窗外那点月光,把窗框的格子投在水磨石地上,一格一格,惨白惨白。他刚才那一下撞门太急,"啪" 地把声控灯吵醒了 —— 最近这一盏 "唰" 地亮起,又 "啪" 地灭掉。
隔了几秒,更远那一盏亮了。
也灭了。
一盏一盏,从他脚边往走廊那头退过去。不是他在走,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沿着走廊,把灯一盏一盏吹熄。
钱浩不在。
地上没有那两半被踩过的校规,连鞋底碾过的痕迹都没有。刚才那声惊叫,像从没存在过。
林燃扶着门框,手心全是汗。他张了张嘴,没喊出声。他知道喊也没用。这条走廊此刻是另一个考场,他只要踏出去一步,就等于自己翻开了下一张卷子。
他慢慢退回教室。
教室里所有人都僵在座位上,没人敢动,没人敢说话。王大壮那张胖脸惨白惨白的,嘴唇直哆嗦,半天憋出一句:"燃哥…… 这、这真没了?"
林燃没回答。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讲桌。
讲台上,那本暗红色封面的花名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翻开了。
赵老师不知何时回来了。他站在讲桌后面,一只手按在花名册的页边上,缓缓地、不紧不慢地翻着。教室里没有一个人敢出声,只有那书页翻动的、很轻的 "沙沙" 声。
林燃看着。
他看见,赵老师的手指停在了其中一页。
那一页上,写着全班同学的名字,一行一行,墨色漆黑。
林燃的目光顺着那行名字扫过去,扫到 "钱浩" 两个字。
那两个字,正在变淡。
不是比喻。是真的在变淡。墨色像被水浸了,一笔一笔地洇开,"钱" 字的金字旁先散了,接着是 "浩" 字的三点水,最后那一撇一捺,像被橡皮从纸底下轻轻擦过,一点点淡成了影子。
三秒钟后。
那一行,空了。
好像那里从来就没有写过名字。
林燃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死死盯着那片空白,手心全是汗。他想冲上去问 "钱浩呢",可他喉咙发紧,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他旁边那个戴眼镜的男生,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赵老师伸出手,"啪" 地一声,合上册子。
他抬起头,环视全班,脸上又挂起了那副和蔼的笑。
"下一位同学," 他轻声说,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个人耳朵里,"请引以为戒。"
教室里没人应声。
王大壮一屁股瘫回椅子上,两条腿直打摆子。
林燃慢慢坐回自己的座位,手指掐着掌心,掐出了血印。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炸响 ——
刚才钱浩撕校规的时候,全班都看见了。
可现在,花名册上,他的名字没了。
那是不是意味着,用不了多久,连 "钱浩这个人存在过" 这件事,也会从所有人脑子里,一起被擦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