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三天,帅锅和猪不熟在山里找猪。
与其说找,不如说被猪戏弄。
第一头花猪的逃跑路线极度诡异,要么在树上留下蹄印,要么在小溪边留下两趟截然相反的足迹。帅锅蹲在溪边看了半天,觉得这猪深谙兵法,声东击西、欲擒故纵、调虎离山,把三十六计用得比人还熟。最离谱的是,它曾经在一条死路尽头凭空消失,又在三里外一棵树下出现——而中间隔着一道十丈宽的断崖。
帅锅站在断崖边,山风从谷底翻涌上来,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他望着对面树下那枚清晰的猪蹄印,陷入沉思。
“它是怎么过去的?”
“跳过去的。”猪不熟说。
“这猪能跳十丈远?”
“你忘了那头黑猪会飞了?”玄机子幽幽道,“花猪会跳,很奇怪吗?”
帅锅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的世界观正在被一头头猪反复践踏。他缓缓吐出那口气:“所以这三头猪,一头会飞,一头会跳,那第三头猪呢?”
话音刚落,余光看见身侧树林里有一抹花色。第三头猪正站在一棵树下看着他,表情极其欠揍——嘴角微咧,眼神斜睨,仿佛在说“就凭你也想抓我”。帅锅活了十几年,头一回在一头猪脸上看到如此鲜明的嘲讽。
“别跑!”帅锅大喝。
花猪没跑。它原地转了个圈,像是展示自己的优雅,屁股对着帅锅,然后身体一侧,紧贴树干,皮毛上花斑流转,瞬间与树皮融为一体,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
帅锅愣了:“它隐身了?!”
“不是隐身,是皮毛和树皮融为一体,类似变色龙。”玄机子冷静道,“这头花猪会伪装。”
猪不熟咽了咽口水,胖脸上的肉跟着颤了颤:“这些猪成精了吧?”
帅锅忽然意识到什么,脑子里那些散落的线索像珠子一样串了起来:“师父,这些猪是不是吃了你说的那个灵物,才会变成这样?”
“很有可能。但现在的问题是,你得先抓到它们。看来那头有龙气的应该就是黑猪。”
“可它是一头会飞的黑猪。”
“动动脑子,它为什么会在北山?它飞走后为什么没离开这片区域?既然已经觉醒龙气,为什么不跑远?”
帅锅想了想,脑子里的珠子又串了一颗:“你是说,它在保护什么?”
“还不算太笨。”
“保护什么?”
“这就是你要找的答案,如果本尊猜得不错,找到它们的老巢,就能找到它们吃的灵物。那东西要还在,给猪吃了都能飞,给你吃了……你想想。”
帅锅心动了。
那种心动像一颗种子落进心田,瞬间生根发芽,枝繁叶茂。他背好锅,招呼猪不熟:“走,继续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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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他们终于找到了三头猪的老巢。
那是一个藏在悬崖半壁的山洞,洞口被藤蔓遮住,像大自然刻意保守的一个秘密。如果不是看到三头猪排队回洞,根本发现不了。
帅锅和猪不熟趴在下方的灌木丛里,屏住呼吸,看三头猪依次跳进洞中。黑猪最后进去,回头扫了一眼山谷,眼神里带着某种警觉——那是一种守护者的眼神,让帅锅心里咯噔一下。
“就是那里。”帅锅压低声音。
“要上去吗?”猪不熟问。
“那悬崖几十丈高,怎么上去?”
“你不是要修仙吗?爬个悬崖都爬不了?”玄机子讥讽。
“你见过哪个修仙的刚开始就爬悬崖的?人家都是从扎马步练吐纳开始的好不好!”
“别废话,看见悬崖上的藤蔓没有?从左边上去,那里有个缓坡,本尊当年——算了,你爬吧。”
帅锅咬牙开始攀爬。
帅锅咬牙开始攀爬。他从小在海边长大,爬船桅杆还行,爬悬崖头一回。山风从下往上灌,吹得他贴在崖壁上像一只笨拙的壁虎。好在藤蔓结实,他不多时爬到洞口下方,侧身一翻,进了洞中。
“嘘——”他示意猪不熟跟上。
猪不熟胖乎乎的身子卡在半空,脸憋得通红,像一颗挂在藤上的葫芦:“锅哥……拉我一把。”
帅锅伸手把他拽上来,两人贴着洞壁往里看。
洞里很宽敞,有股干草和泥土混合的气味,温暖而潮湿。最里面有块大石头,石头下面压着一簇发光的草,青翠欲滴,散发着淡淡灵光。那光不刺眼,柔和得像月光落在水面上,一圈一圈漾开。
“就是那个!”玄机子声音激动起来,“龙涎草!难怪猪吃了会飞会跳会隐身,龙涎草,龙脉的呼吸,千年难遇的灵药!”
帅锅刚要动,三头猪齐刷刷转过身来,盯着他。
黑猪的右耳缺了半截,眼神凌厉,像一位身经百战的将军。
第一头花猪前蹄刨地,蓄势待跳,肌肉在皮毛下滚动。
第二头花猪身体颜色开始变换,像流动的油彩,眨眼间融入岩石背景,只留下一双眼睛悬在空中。
“被三头猪发现了。”帅锅说。
“咱们跑路吧,锅哥。”猪不熟有点紧张。
“不。”帅锅盯着龙涎草,“既然来了,不能空手而归。”
他缓缓从背上取下黑锅,握在手里。
“师父,这黑锅除了背锅还能干嘛?”
“它比你想象中结实得多,砸猪。”
帅锅点头,朝三头猪猛地冲了过去。
黑猪没有飞,反而迎着帅锅撞上来。四蹄踏地,每一步都像敲在鼓面上,整个山洞都在震。
“咣!”
黑锅和猪头撞在一起,声音在整个山洞回荡,撞出层层回音。帅锅被震退三步,虎口发麻,黑猪也晃了晃脑袋,似乎没料到这锅这么硬。
“再来!”
帅锅再次冲上。
两头花猪从两侧包抄。第一头纵身一跃,身体像炮弹一样撞向帅锅后心;第二头绕到身后,消失在岩壁前,像一滴墨融进夜色里。
“小心后面!”猪不熟大喊。
帅锅侧身躲过身后的冲撞,顺势把锅横扫出去,拍在飞来的花猪身上。花猪像一颗被击飞的圆球,撞在洞壁上,石屑纷飞。
黑猪“哼”了一声,四蹄生烟,朝帅锅凌空撞来。
帅锅避无可避,把锅顶在身前。
“轰!”
他整个人被撞飞,撞碎身后一块大石。手中黑锅脱手飞出,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正好砸在压着龙涎草的大石头上。
大石裂开,龙涎草被震得飞起,在半空中打了个旋,青翠的叶片舒展开来,像是在伸懒腰。
三头猪同时回头,目光追着那株发光的草。那一瞬间,它们不再是会飞会跳会隐身的精怪,只是三头看见宝贝两眼放光的猪。
帅锅也看到了。时间仿佛慢了下来,那株草在空中飘着,每一片叶子都映着洞中的火光,绿得惊心动魄。
“猪不熟,接住!”
猪不熟不知哪来的勇气,或许人在绝境中总能爆发出自己都不知道的力量。他飞扑过去,胖乎乎的身子划出一道笨拙而坚定的弧线,一把攥住龙涎草。
三头猪同时朝他冲去。
“跑啊——”帅锅吼道。
猪不熟攥着草转身就跑,他这辈子从没跑得这么快过,风灌进嘴里,肥肉在颤抖,但手心里的那株草温热而柔软,像攥着一个滚烫的希望。
他跑出洞口,前面就是悬崖。
“锅哥——”
帅锅冲出来,一把抓住猪不熟的手:“跳!”
两人从几十丈高的悬崖上一跃而下,那一刻,帅锅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海边的落日、师父的破道观、这一路上被猪戏弄的种种。他忽然觉得,人生有时候就像这悬崖,你永远不知道下一步是深渊还是转机,但站着不动,永远什么都不会发生。
三头猪追到洞口,站在悬崖边,眼睁睁看着两个人影极速坠落。山风灌满它们的皮毛,不知道山崖下有什么让它们畏惧的东西,急得来回折腾,却始终不敢追下来。
半空中,帅锅把锅垫在身下。
“咣!”
黑锅率先撞在树冠上,弹了一下,然后沿山坡一路滑下去。树枝抽打在身上,泥土灌进领口,天地在眼前旋转。
帅锅和猪不熟从锅里滚出来,浑身草叶泥土,狼狈不堪,但都活着。
“猪、猪没追来吧?”猪不熟喘着气,手里还紧紧攥着龙涎草,那株草在他掌心里依然发着光,映着他汗湿的圆脸。
帅锅仰面躺在山坡上,喉咙里全是血腥味,一句话说不出来。山风从脸上拂过,带着松脂和野花的气味。夜空正在从深蓝变成墨黑,第一颗星隐隐亮了起来。
他举起手,朝天空伸了伸大拇指。
“爽。”
“爽个屁……我胳膊好像断了……”
两人躺在山坡上,一边喘气一边笑。笑着笑着,笑声变了味道,分不清是笑还是哭。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都活着,手里攥着一株能让人飞的草,头顶有一片正在展开的星空。
笑声惊起满山飞鸟,在暮色中盘旋,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