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渔村,天色已晚。
帅锅把找猪的事跟王寡妇说了——省略了会飞会跳会隐身的部分,只说猪跑到北山深处,找了几天才找到,但猪见了人又跑,实在抓不住。
王寡妇抹了抹眼角:“算了,跑就跑了吧,你能活着回来就好。北山深处,听说连猎户都不敢去。”
她蒸了一锅包子,猪肉大葱馅,面皮白胖,热气腾腾。
帅锅和猪不熟一人吃了五个。
“王婶,你手艺真好。”猪不熟满嘴流油。
“那是,我在娘家就是出了名的会做饭。”王寡妇眉开眼笑,“喜欢就常来家里吃。”
帅锅趁机问:“王婶,听说北山那边有个仙门,你知道在哪儿吗?”
王寡妇的笑容僵了一下,压低声音:“你问这干什么?”
“随便问问。”
王寡妇凑过来,神秘地说:“北山往北走,过三座峰,有一片云海。云海之上,据说有座仙门,叫太虚剑宗。每年开春收一次弟子,但我劝你别去。”
“为什么?”
“去年村里老赵家二小子去了,结果连门都没找着,在云海里转了七天七夜,回来就疯了,成天说天上有人,不到半年就跳了海。”
帅锅和猪不熟对视一眼。
“放心王婶,我就问问。”
王寡妇叹口气,又塞了几个包子才放他们走。
晚上,帅锅躺在床上,把龙涎草取出来,放在月光下看。那草通体流转着柔和青光,像一条沉睡的小龙。
“这草怎么用?”他问。
“直接吃,但你现在吃是暴殄天物,而且身体承受不了药力,可以先带在身上滋养经脉,汇聚灵气。”玄机子说,“等你日后修为到了再吃,效果更好。”
“那我什么时候能吃?”
“等你入了仙门,找到修炼功法再说。”
“太虚剑宗在哪,你知道吗?”
“当然,那座云海里的宗门,万年前本尊还去过。当年的太虚剑宗不过三流小门派,现在居然成了北境第一仙门,真是山中无老虎。”
“怎么去?”
“朝北走,过三座峰,到云海边,然后别乱走,本尊会指点你。”
帅锅把龙涎草包好,塞进胸口贴身处。
“明天出发。”
“这么急?”
“开春就是三天后,再晚来不及了。”
玄机子沉默一下,笑了:“你小子,倒是个行动派。”
“那是,打渔出身的人,看天吃饭。错过一网鱼,就少几顿饭,这个道理,放哪儿都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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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帅锅带着猪不熟出发了。
临走时,村里的老渔夫们站在村口,表情复杂。帅锅的瞎眼爷爷——那个把他从小养大的老渔夫——什么都没说,只把一卷破旧鱼皮纸塞进他怀里,转身回了屋。
帅锅展开鱼皮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
“混不下去了,就回来,船给你留着。”
他鼻子一酸,把鱼皮纸折好,贴身收着。
“走吧。”
两人转身向北,再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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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山的路比想象中难走。
第一座峰还有猎人踩出的羊肠小道,碎石嶙峋,两旁的灌木挂着露水,偶尔有野兔从脚边蹿过。猪不熟一开始还东张西望,摘两个野果,踢三块石头,走了两个时辰后就不吭声了。到第二座峰时,路已经没了,满眼都是纠缠的藤蔓和不知积了多少年的腐叶,踩上去软塌塌地往下陷,像走在一头死去巨兽的肚皮上。雾气从山腰漫上来,浓得化不开,三丈之外只剩白茫茫一片。帅锅用锅沿劈开挡路的枝桠,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锅哥,你慢点。”猪不熟在后面喘着粗气,“我脚底起泡了。”
“起了泡也得走,天黑前必须翻过第二座峰,这山里有东西。”
他说得平静,脚步却没慢。猎户不会进北山深处是有原因的,帅锅十四岁那年跟着爷爷追过一头伤鹿,追到第二峰半山腰就不敢再追了。爷爷虽然眼瞎,鼻子比狗还灵,闻到一股腥膻味,拽着他就往回跑。当天夜里,整座北山都有东西在嚎,那声音从山腹里传出来,震得渔村的窗户纸嗡嗡响了半夜。
第三座峰,路更是不存在了。整座山像被什么东西劈过,到处是断崖和石壁,缝隙里长出的松树全朝着一个方向歪斜,枝干扭曲如白骨。风从山口灌进来,呜呜作响,像是无数人在耳边哭。猪不熟的脸白了,紧紧拽着帅锅的衣服后摆。
“锅,锅哥,这地方……”
“别说话。”
帅锅自己也有些发毛,他总觉得雾里有东西在盯着他,不是一头野猪那种“盯着”,而是某种从上往下俯瞰的、漠然的目光,像是这山本身在审视两个闯进来的凡人。
玄机子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罕见地带着一丝严肃:“脚下别停,也别回头。”
“为什么不能回头?”帅锅在心里问。
“你没有神识,回头也看不见它,但它若知道你看见了它,会跟上来。”
帅锅后背一凉,抓锅的手紧了紧,步伐反而更稳了。
“这山里有妖?”
“不算,是山中精魅,与山同生,跟石头一样古老。不吃人,但会引人迷路,困死在山里。”
“我爷爷当年遇到的就是这玩意儿?”
“你爷爷那种老渔夫,闻得到‘腥味’,躲开得还算及时。今天有本尊在,它不敢靠得太近,但它的目光落在你身上,像在试探。别回头,走你的路。”
帅锅咬了咬牙,一步一步往前走。脚下的腐叶越来越厚,偶尔有苍白的根须从土里拱出来,像半截蛇身。空气中的腥味若有若无,猪不熟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味道”,被帅锅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从日出走到日落,第三座峰才翻过去。
帅锅这辈子没见过山后面还有这样的景象——山势在这一侧急转直下,千仞绝壁尽头,云海铺展开来,浩浩荡荡,没有边际。那云的颜色不是纯白,而是泛着极淡的青色,像把整个天空浸在水里洗过一遍再铺开。云层翻涌时无声无息,却在远处拍打出千尺高的云涛,吞没一座座浮在云上的孤峰,几息的功夫,又把它们吐了出来。那些山峰沐浴在斜阳里,峰壁上隐约可见飞檐翘角和白玉回廊,像是悬在半空的海市蜃楼,却又比海市蜃楼更真实。
帅锅站在绝壁边缘,风从脚下灌上来,吹得他衣襟猎猎作响。猪不熟张大了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就是云海?”帅锅喃喃道。
“千幻云海。”玄机子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当年太虚剑宗的祖师——太虚真人——以大神通开辟的护山大阵。此阵以云气为基,覆盖六千里山河。凡人入内,七步迷途,七步之外,就是另一个世界。”
“怎么走?”
“跳下去。”
“什么?”
“跳。”玄机子说,“这绝壁看着是崖,脚下其实是太虚剑宗的山门石桥。只是被阵雾遮掩,看不见,你若不跳,走到死也走不进去。”
帅锅沉默了片刻,又看了看脚下翻滚的云海。
“猪不熟。”
“啊?”
“敢不敢跳?”
猪不熟的脸已经白得像纸,退后两步,额头上的汗珠一颗颗冒出来:“锅哥,我觉得……”
帅锅抓住他的手腕。
“闭眼。”
“等等等等——”
两人纵身一跃。
坠落。
风声在耳边炸开,像千万根针扎进耳膜,猪不熟的惨叫声从肺腑里挤出来,尖锐得像杀猪。帅锅咬紧牙关,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要从嗓子里跳出来。云层从眼前掠过,青白色的气流撕扯着四肢,他看见下方的云海裂开一道口子,又迅速合拢。
“闭眼!不想瞎的话!”玄机子的声音在风暴中清晰如钟鸣。
帅锅用力闭上眼睛。
失重感在某一瞬间忽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脚下踩着什么的实感。他感觉身体像一片叶子轻轻落了下来,耳边灌满的风声骤然停歇。
他睁开眼。
一道百丈长的白玉石桥横跨在两座山峰之间,两端没入翻涌的云气,桥面宽阔得能容十匹马并排而行,每一块石板都刻着繁复的纹路,隐隐有流光在纹路中游走。桥的两侧排列着石雕灯柱,灯柱顶端悬着拳头大的夜明珠,正发出温润的光。
石桥一端,一座山门拔地而起。
那门楼不知用什么材质建成,通体如冰似玉,在暮色中流转着淡青色的光泽。门楼高十丈,飞檐斗拱,檐角各悬一柄古剑,剑身上缠绕着细如发丝的雷光,偶尔“啪”地一闪。门楣上四个金色大字——
太虚剑宗。
每一个字都在呼吸。帅锅盯着看久了,竟觉得那些笔画在游动,像四条金龙盘在门楣上,随时会破壁飞出。
山门下人山人海。
成百上千的少年少女挤在石阶前的广场上,衣着各异,有穿锦缎华服的,有裹兽皮粗布的,有背着行囊的,有只身一人的。他们来自四面八方,却都仰望着同一道门,神色各异。有人目光灼灼,有人神情忐忑,有人跪在地上闭目祷告,有人盘膝而坐仿佛已成竹在胸。
广场两侧,数十名太虚剑宗弟子站在石阶上,身着月白道袍,腰悬长剑,个个神情淡漠,像一排精致的玉像。他们身上流转着一层极淡的光晕,那光比月光清冷,比星光锋利。帅锅注意到,这些弟子根本不看广场上的人,目光落在远方,仿佛眼前这乌压压的人群在他们眼里不过是山间一草一木,不值得多看一眼。
帅锅站在石桥尽头,肩上背着那口黑锅,身边站着魂都没了的猪不熟。他抬头看看那四个字,又低头看看自己脚上那双破得露出脚趾的草鞋。
满山的人都像画里的仙童玉女,只有他和猪不熟像是从泥坑里捞出来的。
“师父。”帅锅在心里喊了一声。
“嗯?”
“这门楼有多高?”
“十丈三。”
“我爷爷的渔船,从头到尾三丈六。整个渔村最富的老陈家的房子,顶梁柱也不过两丈高。”
“所以呢?”
“所以我现在有点晕。”
玄机子笑了一声,那笑声在脑海里震荡,像古钟悠悠:“晕就对了,修仙界的大门,本就是要你晕的。若你能抬头看它一眼,腿不软、心不慌,倒不配做本尊的传人。”
帅锅苦笑:“你这是在夸我?”
“本尊在教你,记住此刻的感觉。”玄机子的声音沉了下来,像一块石头坠入深潭,“凡人见仙门,如蝼蚁见青天。但这门从今日起,在你脚下,你每向上走一步,这天就矮一寸。”
帅锅深吸一口气,把锅带往肩上紧了紧。
“猪不熟。”
“锅……锅哥……”猪不熟两眼发直,还沉浸在刚才跳崖的余韵中,嘴唇都在打颤。
“别丢了。”
帅锅抬脚迈上石桥,朝着山门走去。
玄机子忽然又开口,声音里带了一丝异样:“还有一句话。”
“什么?”
“这石桥只有一条,每次开宗招徒,能走进山门的,不到十中取三。剩下七成,全被桥上的阵雾送下山去了。”
帅锅脚下没停,只问了一句:“怎么过去?”
“记住你爷爷给你的鱼皮纸上写的话。”
帅锅一怔,一边走一边在脑海中回想那行字——混不下去了,就回来,船给你留着。
“没头绪,什么意思?”
“就一个字。”
“什么字?”
“走。”
帅锅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
“师父,你这说了等于没说。”
“走。”玄机子重复了一遍,“天地之间,路是走出来的。阵雾迷的是眼,是心,是人的犹豫,你只要一直往前,什么都不想,它就拦不住你。”
帅锅点点头,脚步越来越快。
“猪不熟。”
“在!”
“跟着我,别动脑子。”
“我脑子早就没了!”
两人一前一后,迈上了太虚剑宗的山门石阶。
山门之下,千双眼睛无声地注视过来。一个背着破锅的渔夫少年,一个瑟缩发抖的跟班,像两滴泥水落在了白玉盘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