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寒料峭，定北城的柳絮还没飘，柳府的仪仗倒先到了。
朱漆大门外停着一顶青帷小轿，轿帘掀开，柳疏影一袭水蓝色长裙，踩着绣鞋走下轿来。她身后跟着八个仆从，抬着两口描金漆木箱，箱盖半掀，露出里面崭新的绸缎和几样金银器皿——是退婚的“补偿”。
半条街的人都围了过来，隔着老远指指点点。
胡砚站在门阶上，一身素衣，袖口磨出了毛边。他老爹生前留下的定北侯府匾额早就被摘了，门楣上只剩两道灰印，像两道伤疤。他手里握着一块半旧的玉，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玉面上的纹路。
那是岳天晟的玉佩。昨夜岳天晟亲手塞到他手里，拍着他的肩膀说：“阿砚，留个念想，以后有事，凭此玉来找我。”
话音还热乎着，此刻柳疏影的退婚书却已经到了他面前。
柳疏影没有寒暄，她身后的丫鬟径直走到胡砚面前，双手捧着一卷绢帛，展开，墨迹未干。
“胡砚。”柳疏影叫他的名字，语气平静，“我不欠你的。婚是长辈定的，如今你胡家落难，我不愿把自己搭进去，这道理任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她的声音不大，却正好让半条街的看客都听见。
人群里传来交头接耳的声音：“听说柳家要是退了这门亲，转头就和城南王家联姻了。”
“啧，胡家都倒成这样了，还要什么脸面？”
胡砚没动。他低头看了看那卷退婚书——上面写着“双方自愿解除婚约，自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末尾留了空，等他签字。
他忽然笑了一下。
柳疏影皱眉：“你笑什么？”
“没什么。”胡砚伸出手，“笔。”
那丫鬟一愣，下意识回头看了柳疏影一眼。柳疏影点了一下头，她便从袖中摸出一支狼毫来，塞进胡砚手里。
胡砚接了笔，却没往墨汁里蘸。他左手拇指按进印泥盒里，红艳艳的印泥沾在指尖，像一滴血。他握笔蘸了蘸自己拇指上的印泥，在退婚书落款处按下了一个指印。
干脆利落，没有一丝迟疑。
全场静了一瞬。
柳疏影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又一闪而逝。她以为胡砚会闹，会摔东西，会指着她鼻子骂她无情无义——她连应对的词都想好了，准备了十句。结果胡砚一个字都没说。
他只是慢慢卷起退婚书，在手里理了理，然后塞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柳姑娘。”他开口了，“婚书我收了，从今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
他说得极轻，看客们几乎没听清，柳疏影却听得清楚，她下意识地攥了一下袖角。
胡砚没再看她，转身往门里走，走到门槛边，又顿住。他没回头，声音落在风里，轻飘飘的：
“婚可以退，胡家的仇，不能退。”
柳疏影瞳孔微缩，但随即冷笑一声——一个亡父丧母、身无分文的落魄少爷，拿什么报胡家的仇？她没再多留，转身钻进轿子，放下帘。仪仗敲敲打打地来，又安安静静地走了。
人群散了，门外的看客们把笑声和议论声压低成嗡嗡的蜂鸣。胡砚关上院门，背靠在门板上，闭了一下眼睛。
他胸口贴着的退婚书里——那张带血印的婚书背面，藏着父亲临死前托暗线送回来的最后一道军令，染着斑驳干涸的血迹，上面写着一行小字：
“若有人要你退婚，便退。退婚之日，引虎出洞之时。”
胡砚睁开眼，低头看着手中那块半旧玉佩，玉面上刻着一个“岳”字——岳天晟的岳。
他忽然笑了，笑意温和，眼底却比定北城的春寒更凉。
门外，巷口拐角处，一个灰衣人影闪了一下，消失在长街尽头。他要去找岳天晟报信了。
胡砚看着那个方向，慢慢将玉佩系回腰间，指尖在玉面上轻轻一敲。
“第一颗子，落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