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疏影站在胡家破败的堂屋里，身后跟着两名柳家护卫，一副公事公办的派头。
“你方才在婚书上按了指印，退婚已成定局。”她顿了顿，“你我虽有婚约在先，但那桩诬陷案发后，柳家待你不薄，没有落井下石。今日退婚，是我柳家亏欠，你若要补偿，尽管开口。”
门外的风灌进来，胡砚的旧棉袍被掀起一角。他脸上没什么情绪，只是把身上的玉佩又往腰里正了正。
“好，那我就不客气了。”
胡砚抬起头，目光从柳疏影身上越过，落在她身后那个抱臂看戏的男人身上——岳天晟，今日也来了。穿一身月白长衫，腰间那条系玉佩的金线穗子晃晃荡荡。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抬得极高，让门外几个探头探脑的街坊都听得清清楚楚：“一，我亡父胡定远的定北剑，当年查抄时被柳家拿去，还回来。”
街巷里有人“嘶”了一声。定北剑，那是御赐之物，当年随着胡定远打了半辈子的仗，意义不同寻常。柳疏影的脸色微微变了，但她很快收住：“可以。明日送到府上。”
胡砚点头，目光平静得像在谈论一件小事，“二，我要岳天晟腰间那块祖传玉佩。”
岳天晟一愣，随即笑了：“砚哥，你拿我玉佩做什么？”
胡砚看过来，笑意温和：“留个念想。你是这定北城里我唯一的兄弟了，玉在人在，省得哪天……连最后这点念想也散干净。”
这话说得轻，却透着一股说不清的意味。岳天晟目光闪了闪，笑容未改。
“三——”
柳疏影眉头一蹙：“还有？”
“我要一个月命。”
堂屋内安静下来。风止了，连门外探头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胡砚看着柳疏影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这一个月内，柳家不对我动手。我需要时间处理父亲的旧务，安排去处。一个月后，我自会离开定北城，再不碍柳小姐的眼。”
岳天晟突然开口：“砚哥这话说得重了。谁会对你动手？”
胡砚转头，笑了笑：“兄弟一场，该算清的账，一次算清。免得日后说不清楚。”他把目光落回柳疏影，“柳小姐若答应，这三件事便当着大家的面定下。若不应……也可以。我胡砚如今身无长物，还能赖在这城里当个破落户。”
最后一句话听着像是在自嘲，可柳疏影听出了一股软硬兼施的味。
她犹豫了片刻。前两条干脆应下，这本就是胡家的东西，退婚之事柳家理亏是事实，若传出去连个死人留下的刀、送给朋友的玉佩都不肯还，反而显得小气。但第三条“留命”，这话一旦出口传出去，就等于是承认柳家要害胡砚——虽说两家结了仇是事实，但有些东西捅破了就没有回旋余地了。
沉默越久，门外的议论声越密。
柳疏影的指节绷了绷，终于道：“我答应。”
一句话落地，胡砚微微欠身，面上浮起一丝感激的弧度：“多谢。”
柳疏影没再看他，转头对身后的岳天晟使了个眼色。
岳天晟伸手去解腰间玉佩，动作干脆利落，指尖在金线穗子上轻轻一挑，那枚温润的羊脂玉就落在了掌心里。他走到胡砚面前，笑着把玉佩往前一递：“拿去便是。砚哥要的东西，我什么时候吝啬过？”
胡砚伸手接过，指尖在玉佩边缘的口沿处摩挲了一下——多年前，岳天晟说过，他家这块玉，是太祖年间传下来，一共两枚，一枚在长子身上，一枚留待次子满门之时共享。当年他也只是看到过一次，如今这一枚，就这样落到他手里了。
他握紧玉佩，抬眸而笑：“多谢天晟兄舍得割爱。”
眸底那点温度，凉得他自己都心惊。
岳天晟笑着拍了拍他肩膀：“砚哥这是什么话，咱们兄弟一辈子的事，一块玉算什么。”
胡砚微微侧身，避开了那只落下来的手掌，像是不经意地一让，顺势把那枚玉佩系在了腰间原来的位置——与另一枚半旧玉佩并排挂着。
两枚玉佩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柳疏影已经带着护卫走到门口，头也未回：“三日内，定北剑会送到。此后，你我一刀两断，再无相欠。”
脚步声远，堂屋又恢复了空旷。
胡砚低头，看着腰间并排的两枚玉佩，嘴角那点温和的笑意褪尽，冷得浮起一线寒意。
“一刀两断？”他的指腹捻过玉面，自言自语，声音像冬夜里门缝泄进来的风，“断得了婚约，断得了账，断不了命。”
他走到桌边，摊开那封退婚书，在“柳疏影”名字旁边缓缓画了一根直线，线的一头是个字——“岳”。
门外阳光白晃晃的，他忽然听见院墙外有个细嗓子在喊：“胡砚，你爹的坟让人给刨了！”
胡砚指尖一顿，墨痕在纸上洇开一个浓黑的点。
他抬眸，目光沉了下去。这第一步棋，才刚刚落下，有人已经坐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