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墙外那声音传进来,像石子砸进死水。
“胡砚,你爹的坟——”
胡砚没有应。他垂下眼,把退婚书折好,指尖在“岳”字上压了一瞬,再抬头时,脸上已看不出什么。
“听见了。”他隔窗看向那闲汉,声音不大不小,“劳你跑这一趟。我天亮去。”
闲汉原本等着看他暴跳如雷,一个字没等到,讪讪地嘀咕一声,转身走了。
胡砚合上窗。屋里暗下去,只剩桌角一盏油灯。
他摸出那枚玉佩。玉是温的,羊脂般的质地,指腹压过去,细腻得不像是男人该戴的东西。就在方才,岳天晟亲手把它递到他掌心里,还笑了笑:“砚哥,这块玉给你压惊,千万收着。”
胡砚当时点了点头,没多问。
此刻他握着玉,凑到烛火前。
玉质通透,烛光从背面映出来,内侧竟浮出一道极淡的纹路。胡砚眯起眼,慢慢转动角度,那纹路层层清晰——一片柳叶,叶脉纤毫毕现,从玉心蜿蜒至边缘,像是被人精心嵌进了玉石深处。
柳叶。
胡砚指尖一僵。他快步走到桌边,抓起方才折好的婚书,将封缄处的漆印凑到烛下。柳家的火漆印,一朵烫痕灼出的柳叶。
胡砚把玉佩贴上去。
两片柳叶严丝合缝。叶尖翘角的弧度、叶根收拢的走势、叶脉间一道细若游丝的凹痕,咬得丝毫不差。这枚岳家祖传的玉佩,内里嵌的竟是柳家封缄的暗纹。
胡砚盯着那两片叶纹,呼吸放轻。胸口有什么东西慢慢冷下去,冷得发沉。
父亲死后的第三天。岳天晟红着眼替他收殓尸骨,跪在灵前磕了三个响头,起身后抽噎着说:“砚哥,你冷静些。伯父走得冤,你可不能冲动。书房里的信笺都交给我,我替你理一理,免得叫有心人拿捏把柄。”
胡砚那时抱着定北剑枯坐了一夜,满脑子都是血、冤、仇。他信岳天晟。从小一起长大,两年前替他挡过一刀,半年前陪他在灵前守了七天七夜。他信他。
所以第二天,书房那口旧匣子空了的时候,他只问了一句。
岳天晟红着眼睛看他:“有几封信,我怕你激愤之下拿去对质,反而被有心人截了去,先替你烧了。”
烧了。
胡砚扯了扯嘴角。烧得真好。那些信笺若还在,他或许早顺着线索查出了东西;如今全成了灰,只剩下“胡家私通北狄”几个字,清清白白地悬在头顶。而他还谢他,谢他替自己挡了麻烦。
胡砚又想起退婚那日。柳疏影坐在堂上,岳天晟站在她身侧。胡砚当时以为那只是个陪他来的兄弟,可如今再回头想——柳疏影每句话快落地时,岳天晟便恰到好处地接一句:“柳小姐也有难处。”“砚哥,今日退婚未必不是好事。”
句句像是替他说话。句句把他往死角里推。
这十年,多少次他险些摸到真相的边缘,岳天晟就带着一脸关切出现,递酒、递话、递一个更“稳妥”的念头,他便又往回缩一步。那些善意,从来都刚刚好。刚好够他一次次踩进更深的坑里,还当对方是恩人。
胡砚缓缓合拢五指,玉佩被攥进掌心。
指节发白,骨头发酸。
“好兄弟。”他低声说,声音又平又慢,像刀刃在磨石上拖过,“原来你才是最利的刀。”
窗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家仆跌跌撞撞地撞开门:“少爷,出事了——岳公子带人去了老爷坟地,说有人传言坟里埋着胡家通敌的铁证,要开棺替胡家洗白!”
洗白。
胡砚霍然抬头,眼底最后一点暖意褪得干干净净。“他倒比我急。”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玉佩,柳叶暗纹正对着烛火,幽幽发亮。岳天晟先刨坟,再当众“洗白”,开棺起出所谓的铁证,然后用一腔兄弟情义做掩护,把胡家最后一点翻案的余地连根刨尽。这步棋,倒是抢在他前头落下了。
胡砚忽然笑了。
他把玉佩贴身收好,拽下墙上的旧斗篷,大步迈出门去:“备马。”
家仆追出来:“少爷,去哪儿?”
“去我爹坟前,看看这位好兄弟——”胡砚翻身上马,风卷起衣角,声音沉着,“能当着我的面,演一出什么孝子贤孙。”
马蹄声踏碎夜色。他跑出巷口时,月光撞上那块玉佩,玉心那枚柳叶暗纹忽然亮了一下,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胡砚夹紧马腹,迎着风低笑了一声。
你挖你的坑。我下我手里的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