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在巷口一拐，胡砚勒住缰绳，没往坟地方向去。
玉佩贴在胸口，玉心发烫，像一根钢针在灼他的皮肉。这是在提醒他——身后有人跟着。
他面不改色，策马穿过两条长街，忽然拨转马头，从西墙根一处荒僻的土坡翻身下马，把缰绳系在枯柳上，绕小路折回自家院落。
夜风停得诡异，整座院子静过了头。
胡砚手指按住窗台，察觉扭扣的位置变了——他离家前，窗台上那粒青石是压在台面右侧的，现在却横在正中央。有人进过院子。
他站在月光下的墙根，没立刻动。
下一秒，脑后刀风炸响。
三柄刀，三个方向。屋顶一片瓦同时碎裂，柴房竹影猛地晃动，墙根阴影里飞出一道窄刃。胡砚侧身一滚，从刀缝里滑过，肩头布料被一道刀锋劈开，凉气贴着皮肤划过去。
他撞开里屋门，后翻钻进床角，黑影子跟着扑进来，刀光劈头而下。他顺手抄起枕边那卷婚书抬臂一挡——
“咔！”
木轴裂开一道长口，纸面从“婚书”二字中间撕开，裂痕一直撕到末尾的落款上。持刀的死士显然没想到一卷纸能挡下一刀，顿了一瞬，随即变招下压。
胡砚借着床沿一蹬，连人带书滚向灶间。死士第二刀砍在床柱上，火星四溅。另外两名黑衣人紧随而入，脚步极稳，呈扇形合围——配合老练，是做过硬活的人。
胡砚退到灶间内墙，后脊贴上墙面的青砖。
这是一面旧墙，墙皮斑驳脱落，深深浅浅的刻痕纵横交错，排列整齐——横十九道，纵十九道。
这是棋盘。
他父亲胡定北亲手刻的棋盘。当年他五六岁，趴灶台边看父亲用剑尖在墙上画线，画的不是练功桩，是一副残棋。父亲说：“砚儿，天底下再乱的局，最后都能落在十九道线上。棋盘认人，不认命。”
那时他只当是醉话。
现在他后背贴着这道棋盘，面前是三柄刀。
胡砚低头看自己右手，掌心那道碎瓷伤口还在渗血，鲜红滚落，顺着指缝滴在墙上，恰好落进棋盘正中央那道旧刻凹痕里。
血珠渗入砖缝，像是被墙吞了进去。
灶间忽然暗了一下。
三柄刀同时劈下——刀锋在离他脖颈一寸的位置停住了。
不对，不是停住，是撞上了什么东西。空气里浮起一层微光，缓淡如水，刀锋陷进去就像陷进稠泥，发出令人牙酸的“滋啦”声。三名死士同时变了脸色。
胡砚看见墙壁砖面上，那十九道刻线一根一根亮了起来，像有什么滚烫的东西顺着旧痕在爬。黑色、白色的棋子从刻线缝隙间滚落——不，是浮起。棋子脱离墙面，悬在半空，三百六十颗黑白子交错成片，在胡砚面前凝成一幅微微颤抖的残局光影。
一道苍老的声音没有任何征兆地，在他识海深处炸响：
“天弈棋局——残局认主。”
声音落下，光影炸成无数细碎暗点，射入他眉心。胡砚眼前一黑，脑中像被强行嵌进什么东西，密密麻麻的刻线在他识海里铺展开来，重新拼合。
再睁眼时，院子里的一切都变了。
他看见的不再是墙壁、窗台、屋檐。是一幅半透明的棋盘，纵横十九道铺满整座院落。灶台是一颗黑子，井栏是白子，窗棱的阴影是一处断点——而三个暗红色光点，正清清楚楚地浮在棋盘上。
一个藏在窗缝侧后方，一个伏在柴房门楣上，一个就在他正前方三丈外的竹丛阴影里。三名死士的藏身方位，与棋局暗点重合得分毫不差。
胡砚手里的婚书已经裂成两半，他却忽然笑了。
他屈指，把掌心血迹在自己额间轻轻一抹，然后弯腰，从灶膛里抽出那根没烧完的铁火钳，淬着火星，反手朝窗缝掷去。
“噗——”
闷响。一道黑影从窗沿栽倒在地，肩胛被火钳贯穿。伏在柴房上的第二人大骇，从藏身点跃起——胡砚早已横跨两步，位置正好踩在他落地的死角上。断刀刀背砸在对方膝弯，那人闷哼一声跪倒。
只剩竹丛阴影里的第三个。
胡砚没追，反而停下脚步，低头看向自己掌心。棋盘纹路没入皮肉，若隐若现，像一枚旧印子。他攥了攥拳，再松开，纹路淡了几分，却仍是活的。
他抬脚迈过地上那人，推开院门，朝竹丛方向走过去。竹影空空，第三个人已经逃了。
胡砚没追。他闭眼，识海里棋盘的轮廓重新浮现，延伸向院墙之外——正东方向，坟地方向。那里忽然亮起一个猩红的光点，在棋局暗面轻轻跳动。
他低头看向碎裂的婚书，裂口从“婚书”二字中间撕开，恰好停在那行字上：
“合两姓之好，终身为约。”
如今这约，断了。
胡砚把两截婚书叠好塞进怀中，指尖碰到胸口那块玉佩，玉佩的柳叶暗纹贴合在掌心棋盘印痕上，微微发烫，像在催促他动身。
他垂眼，低声道：“你在我院里埋三步棋，我认了。现在——”
他推门出去，走进夜色。
“该我落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