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压下来，院墙的影子吞掉了最后一点月光。
胡砚站在灶间门口，逼着自己把呼吸放慢。心跳还在胸腔里擂鼓，但他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父亲曾经教过他：剑刃亮出来之前，胜负已经分了大半。
他闭上眼睛。
脑海深处，那副残局自行摊开了。横竖十九道线在黑暗中泛着淡淡青光，棋格之间浮出四个暗点，正对应着窗外东南、西北、正北和院门后四个方向。更让他心头一凛的是，那些暗点边缘拖出几道细线，像箭头一样指向灶间的门——
那是死士下一步的走向。
三息。每一道箭头都标注着三息后的位置。
胡砚猛地睁眼。左手边的坛子里半坛酸菜，右手竹架上搁着一盏油灯。他脑子里已飞快铺开一张新的棋盘，四个暗点变成了四枚黑子，而自己是那枚被围的白子。棋局告诉他：硬拼他赢不了，但棋从来不是靠硬拼赢的。
他抓起坛子，侧身靠在窗口边沿，手腕一抖，坛子从窗洞飞了出去。酸菜汤在夜色中泼出一线水痕，“当啷”一声砸在东墙根下，碎裂声炸开。
东南角的黑影果然动了。那人身形一顿，朝响声方向侧了半步，随后压低身子快步掠向墙根。
一个。
胡砚没有看他，目光转向西北角。他踩灭地上最后一块炭火，灶间完全陷入黑暗，唯余他手里那盏油灯的火苗在晃动。他把油灯搁在窗台上，火舌在风里曳了曳，像一盏无人照看的孤灯，随后他整个人贴着门板，无声滑到门后死角。
第二个死士出现在窗边。那人手持朴刀，刀尖挑开破旧的苇帘，往里探了半个头。灯光照亮他蒙面的眉眼，那一瞬间他眼里只有空荡荡的灶间和那盏灯。
胡砚没动，连呼吸都屏住了。他等着第三步。
第三步落在棋盘上，西北角暗点骤然变亮，那个探头的死士转身，背对着门，朝院门方向比了个手势。他没真走——他是想引屋里的人以为外头空了，好骗人出来。可棋局上那道箭头清楚告诉他：这人会在三息后折返到门口左侧，刀口朝里劈。
胡砚顺着节奏数了一息、两息——
第二息，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第三息必到。
他抄起墙边一根擀面杖粗细的门闩，反手横握。当第二个死士的脚尖踩上门槛的同一瞬间，门闩裹着风声扫了出去。闷响从后脑传来，那个蒙面身影直接栽进门内，朴刀“哐”一声脱手，人撞翻了竹架，和坛子碎片滚成一团。
两个了。
院门后的暗点却还没动。第三个死士显然比前两个沉得住气，或许是听到了动静，反而更加谨慎，脚步声完全消失，像一颗钉子钉在原地。
胡砚踢开地上那盏油灯，火苗泼了一地，又熄在潮湿地面。灶间重新陷入黑暗。他透过门缝看见院门后那道影子微微偏了偏头——那人终于沉不住气了，反握短刃，猫着腰朝灶间贴过来。
棋盘上那颗暗点的箭头忽然变了方向：那人没有走正门，他绕向灶间后墙的柴堆，那里堆着干柴和一个稻草垛。
那是唯一的死角。胡砚心头一紧，脚步却没乱。他弯腰捡起地上那柄朴刀，比划了一下长度，刀背往柴堆外侧的干草里一磕——干草簌簌滑落，露出一片缝隙。
同时他左脚踩上灶台，整个人借力跃起，翻过横梁，落在柴堆后面的矮土墙上。
第三步，成了。
那第三个死士正好绕过墙角，一刀刺空，扎进干草垛里，刀刃被秸秆绞住。胡砚落地，门闩没再用，他可五指成爪扣住对方后颈，将人整个摁进草垛里，膝顶顶着那人的腰眼。蒙面布在他指下绷紧，短刃“叮”地掉了出来。
三具黑影横七竖八倒在灶间里外的地面上。
胡砚松开最后那人的衣领，蹲下身，指腹捻起对方的蒙面布一角。月色从破窗缝里漏进来，照亮他揭下的面布——那人口中咬着一枚青铜暗哨，吹嘴的形状他再熟悉不过。
柳家暗哨的制式。柳家军巡夜、报急都用这种哨。他认得的，他爹每回进京，柳家都会遣人在城外十里铺以这种哨声接应。
胡砚把那枚暗哨从死士牙齿间抠出来，摊在掌心里。青铜还被体温焐得微暖，哨身内侧刻着一个极浅的“柳”字。他盯着那个字盯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容没有温度，像月光照在刀刃上。
“原来你们早就准备好了。”
他侧头扫了一眼地上一动不动的三个人。这三人绝非临时起意。从埋伏的位置、出手的时机到腰间暗哨，全是蓄谋已久的棋子。有人在他还没拿到婚书之前就已经布置好这一步，等他掀开棋盘的时候，对面已经行了两步。
但有什么关系？现在他手里握着的，是一整个棋盘。
胡砚把那枚暗哨收入怀中，贴着玉佩旁侧放好。玉佩微微泛着温意，像揣着另一个声音。他回头望了一眼坟地方向——那边猩红的亮点还悬在暗处，像一只没合上的眼睛。
他抬脚跨过地上的死士，踏出院门。
“柳家落了子，我接着下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