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夜,方家的看门老犬阿黑发了狂。
它不咬人。它只叼住主母的衣角,往门外狠拖。
主母起初以为它疯了,抬手要打。阿黑喉咙里滚出一种从没听过的低吼,一寸一寸把人往院外拽。
先前它绕着灶房转了两圈,蹲在门口,哼。门里呛,烟封着,不敢进。哼了半宿,没人醒,它才掉的头。
屋里的人睡得沉。阿黑从东厢拖到西厢,挨个扒拉方家人的被角,直到一家老小都迷迷糊糊起了身。
它把他们拖到后山那座废苑前,前爪刨着一口枯井的青砖,刨得指甲劈了,也不停。
一路上门缝里都是眼睛。满巷的狗,一声都没吠。
方家小女儿打着哈欠凑到井边,朝下望了一眼,忽然就醒了。
井底有月光。月光里卡着一团黑影,被铁链锁着。
铁链一头拴在井壁一截雷劈的旧树根上,一头锁着那团黑影。月光挪过来,照出一身乌黑的毛。
是头幼豹。它见了人,只发抖,不叫,也不扑。
小女儿的那声哈欠僵在半路,人先倒退了两步,撞进主母怀里。
她还要再看,井里忽然传出一声。
井底那团黑影先有了动静。它先竖起耳朵,静了一静,才猛地贴紧井壁,缩成一团。
那声又低,又长,顺着井筒往上转,像是从井底再往下挖了三丈的地方上来的。谁也说不上那是什么。
主母一把捂住她的眼,把人搂进怀里。
没人说话。阿黑的毛一直竖着。
半晌,主母才猛地回头,望向自家屋顶,道:“火我压了的。我压了的。”她指着自家屋顶,“方才出来,它还蹿着。”
阿黑先前在灶房门口哼了半宿,她这时才回过味来。
阿黑趴在井沿,四只爪垫全磨破了,青砖上留着淡淡的血印。
天亮后,方家派人去敲韩卢司的门。
韩卢司管异兽诡案。
来人把夜里的事说了一遍,说到井里那一声,声音低了下去。
赵左思是司丞,一袭青绿官服,腰间悬一枚旧陶埙。他听完,手指在埙上摸了一遍,眉头皱了三道。
李霁云站在他身侧,月白袍上还沾着晨露。八分和十钱一左一右卧在他脚边,小甜瓜蹲在门槛上打哈欠。
何清之抱着白杆枪立在廊下,青衫未解。听见井里锁着活物,枪尖已经转了半圈。
赵左思起身,道:“去后山。”
一行人上马去后山。废苑塌了半边墙,枯井石板裂成两半。
到井边的巷口,迎面一个烧纸的老妇,见了这群官差,掉头就走,绕着墙根去了。
到井台前,阿黑还趴在昨夜那个位置,爪垫上的血痂黑透了,眼睛没离开过井底。
赵左思蹲下去,手指划过青砖上那道血印,道:“这狗刨了多久?”
主母看着阿黑磨破的爪垫,道:“半个时辰。我们一屋子人,睡得比它沉。它刨了那么久,没一个醒。”
他没再问。
李霁云看了看那道印子,道:“它知道井里有东西。”
李霁云看向坊正。坊正陪着笑,眼底怯了,道:“这等一屋人睡死、井里锁活物的蹊跷,怕还是报京兆府妥当。”
赵左思把勘牌递过去,道:“韩卢司查异兽诡案,凶手我们拿,定罪归京兆府。”
坊正扫了勘牌上的印,脸色白了一白,道:“牌是真。可这口井,小人不敢多嘴。大人要查,小人领着。”
赵左思朝八分抬了抬下巴。八分走到井台边,冲井口伏低身子,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吼。
坊正的赔笑僵住了,往旁边让了半步。
主母立在人群后头,把夜里那一声又学了一遍。学到一半,嗓子哑了,后半截没学出来。
旁边的小女儿点头,点得很快。点了半晌,她小声说:“娘,它是不是从咱家灶里爬出来的?”
主母一把按住她的嘴,左右看了一眼。
赵左思没接话,翻开册子把这句记下,落笔很慢。
井台的青砖缝里,嵌着没烧透的纸灰。巷口墙根,一圈烧过纸的黑印。赵左思捻起一点,道:“谁在这儿烧纸?”
坊正的眼睛先躲了一下,道:“说不上来。巷里人隔些日子就来烧,问谁,谁都摇头。”
何清之把枪杆一顿,道:“烧给谁的,自己没数?”
坊正搓了搓手,声音低下去:“老话。这井有老话。”
何清之问什么老话,他不接了,只道:“夜里,别往井边坐。”
李霁云望向那条巷。日头升起来了,巷里家家闭户,门缝后一双一双的眼睛。
何清之攀着铁链下井,落到底。链环熟铁,接口磨得发亮,是常被人开合的手艺。
链子那头缩在井壁凹处,一团乌黑,毛被井水洇得深一块浅一块。火把照过去,它把头埋向暗处。
链环刚离树根,幼豹回身咬住铁链,往井底坠,爪子在砖上刮出火星。何清之吊在链上没撒手。僵了半晌,它先松了口。
他把幼豹托上井台。落地先踉跄两步,鼻子朝阿黑那边嗅了嗅,又转向八分。八分没动,只把耳朵往后压了压。
赵左思蹲下去看它的颈圈。皮子厚实,针脚细密,边沿錾着个小小的兽头纹。他把自己的勘牌凑过去,对着那个纹比了比。
李霁云道:“玉梁本地的匠人,从不这样下刀。”
李霁云伸手抚幼豹的耳根。幼豹颤了一下,把脸埋进他掌心。
李霁云道:“锁它的人,它见过。”
赵左思问了两句。兽从哪儿来,谁锁它进去的,锁它的人图什么。三句问完,满场没人答得上。
坊正在旁边听着,赔笑堆了一脸,没敢接话。
阿黑凑过来,拿脑袋蹭了蹭幼豹的背。两只活物并排卧着,谁也没赶谁。
方家没人肯回后院。主母往门口泼了碗净水,插了三炷香;小女儿搂着阿黑,天没黑就催着闩门。
何清之按住腰间枪,道:“这灶,今夜起我守住。”
入夜,何清之守着灶房,赵左思在院里灯下理册子。幼豹卧在墙角,耳朵忽然立起来,直直指向后山。
风从巷口过,后山那头,隐隐传来一声哭。
长一声,短一声,隔半晌再来一声。
风一过,门缝里的灯一盏一盏灭了。没一户开门。
墙角的幼豹猛地弓起背,冲后山低吼了一声。出井之后,这是它头一回出声。
李霁云立在檐下,忽然抬了头,看了看天。
何清之道:“月圆夜。”
赵左思放下笔,起身出门。何清之从灶房出来拦了一句,道:“坊正拦你。”
赵左思道:“它哭它的,我不应。我去听。”
他穿过空巷,走到井边,掸了掸井沿的灰,坐下了。
哭声一阵,又一阵。他伸手探进井口,掌心凝了一层水,是温的。
他数着。哭到第几声,月亮走到哪一重云。数到第七声,他听清那声里另有一声,很短,很细,像从砖缝渗出来。他没动,也没记。
他对着井口,一句不答。井沿的青砖叫夜露浸得发凉,他没挪窝。八分卧在他脚边。
小甜瓜没蹲着。它跳上井台边的矮墙,尾巴垂着,往下看。从头到尾,没出一声。
他坐到月过中天,哭声歇了,才起身回去。
转过巷口,身后井口飘上来一声。很短,很细,像从砖缝里往外渗。
墙根下,烧纸老妇的影子跪在火前,一页一页往里添纸。火光一亮一亮,纸角上的字一闪。隔了一重巷,只辨出是字,辨不出是字。
井边坐着个人,背影朝着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