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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10-18 11:39:52

天刚亮,巷里的雾还没散。何清之在灶房守了一整夜,眼下两团青,枪却擦得亮。

方家的院子静得反常。鸡不叫,柴垛底下缩着的那条狗都不敢探头,只有阿黑蹲在灶房门口,一夜没挪窝。

灶边挂着把拨火铁钩,他摘下来,钩尖插进砖缝,一撬一撬,砖便松了。

赵左思不催。他看何清之撬砖的力道,是顺着砖缝走的,一根柴火都不碰。

赵左思蹲在一旁,看他把最里头三块砖抽出来。砖缝深处,塞着一包油纸裹的东西,纸面浸了黑褐色的油。

灶膛是凉的。可砖缝里的青灰还在,凑近了,有一股说不清的涩。

何清之捏着纸角把那包东西拎出来,凑近闻了闻,道:“火油浸过的棉絮。塞得深,遇火不蹿明火,只闷着冒青烟。塞的人,要的就是这股烟。”

李霁云把幼豹抱到灶边石上。

幼豹缩着,鼻子朝那包棉絮一动一动。跟着,它浑身的毛,一根一根平了下去。

那股油味飘远些,它的毛又立起来。凑近了,毛又平了。反反复复,像在认一件旧衣裳上的味。

它把脸凑近棉絮,嗅了两嗅,又把脸凑近自己的颈圈,来回两趟,像在认同类身上的记号。喉结滚了滚,没出声。

李霁云伸手要摸它。它没躲。李霁云的手在半空停了停,收了回去,什么也没说。

那双眼睛一直盯着灶房里头,瞳仁收得极细,像人盯着一扇门后的人。

小甜瓜蹲在幼豹身前,尾巴圈住它的前爪,谁靠近便哼一声。

八分凑到油纸跟前,鼻子贴着地嗅了半圈,忽然朝院门方向仰头。

十钱从院门那头叼来一片碎叶,叶上沾着同样的油渍。小甜瓜把叶拨到赵左思脚边,退开半步。

赵左思走到院门,蹲下。门槛外的泥上,半个鞋印,鞋尖朝着灶房。

何清之跟过来,蹲下看了看,道:“昨儿夜里落过露水。这印子压在露水前头,是前夜的事。”

泥软的地方,印子陷得深,边上是圆的。

赵左思拿枪尖顺着印子量了量,道:“步子多大?”

何清之道:“不大。前掌先着地,后跟不落重。”

赵左思道:“体轻。从门进的,不是狗洞。”

何清之蹲着没起,道:“前掌先着地的人,不走道中央。怕人瞧见。”

赵左思没说话。他沿墙根走了一段,干处的泥硬,印子断了。他折回来,又从门槛比了一遍。他望着断在硬泥上的印子,半晌,直起身。

主母抱着手站在廊下,脸色白得像蒙了层灰。廊下三炷香烧过了两炷,香灰打着卷,没人敢动。

主母忽然压低了声,道:“大人,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她手里绞着围裙角,绞了半晌,道:“我男人上月才从外头回来。前儿夜里,他后半夜进的屋。我迷迷糊糊瞧见他从灶房出来,手是黑的。”

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擦不掉。

院子里静了一瞬。

何清之的眉头跳了跳。

赵左思没接话。他把枪尖上的泥在鞋底蹭了蹭,道:“人去请,请来先问话。”

何清之用油布把棉絮裹了,缚在背后。油纸裹得紧,他背过身去缚,不让旁人碰那包东西。

主母的腿一软,扶住了廊柱。

赵左思问:“他回来这些日子,都做些什么?”

主母道:“收账,盘货,白日里极少在家。前儿他还说,要添一头骡子,往城西跑一趟货。”

赵左思又问:“他行事,同往年一样么?”

主母想了想,道:“话少了。夜里常坐着,也不点灯。”

赵左思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主母道:“他天不亮又出门收账去了。”

何清之把枪杆往地上一顿。他的左手,微微发着抖。

主母道:“他从前,从不一个人往城西去。”

主母把小女儿往身后拢了拢。

小女儿忽然拽了拽主母的袖,道:“娘,阿黑昨儿就不肯进灶房,蹲在门口哼。我当它病了。”

灶房门口的泥地上,几道浅痕。赵左思用枪尖比了比,跟阿黑爪子上的印子,走向一致。

他蹲下去,翻过阿黑的爪子看。四只爪垫磨破了皮,砖屑嵌在肉里,血痂结了一层又一层。

他把爪垫凑到亮处,血痂里还嵌着井砖的灰碴,印子的走向,是朝着灶的。

他看了半晌,道:“这伤是刨出来的,不是跑出来的。”

何清之道:“好好的犬,刨什么?”

赵左思没答。他看了半晌那爪垫上的灰碴,道:“拖不动灶,只能拖人离灶。”

何清之蹲下去,把阿黑的爪子捧起来吹了吹,道:“忍着。回头给你上药。”

阿黑把下巴搁在他膝上。何清之的手停在它头顶,没落下。

日头爬到檐角,雾散尽了。

赵左思把幼豹的颈圈翻过来,指腹蹭了蹭内圈。内圈錾着字,笔画极细,叫毛磨得浅了。

他要了纸墨,磨了墨,把纸裁成窄条,就着日头拓。

幼豹很安静,由着他摆弄。纸角按了三回才按实,揭下来,墨色深一块浅一块,只显出半道墨痕。

八分忽然朝院墙低吼了一声。墙头上空空的,连片叶子都没动。何清之出去绕了一圈,墙根泥地干干净净。

他对着拓片看了很久,把纸折好,收进袖里。

李霁云凑过来看,看完,两个人都没说话。何清之在旁边伸头,只看见半道墨痕。

收纸的时候,他看了眼幼豹。幼豹没看拓片,望着灶房。

李霁云拿起那只油纸包,看了眼绳结,道:“双股绞的,绞得极紧。跟这圈上的针脚,是一个耐性。”

赵左思道:“什么样的圈,这么绞?”

李霁云道:“贡兽的圈。”

赵左思蹲回灶膛前,看那三块抽出来的砖。塞棉絮的位置,正对灶膛最深处,火一起就闷着烧。砖还带着夜里的潮,他用指节敲了敲,声响闷闷的。

日头偏西,老槐的影子铺了半条巷子。

幼豹忽然从石上跳下来,径直往院门走。

院门外,巷子空着,家家闭户。它走得不快,四只爪子落得很稳,像认得这条路。

它走到门边,停了停。

走了几步,它回过头,看阿黑。

阿黑蹲在灶边,不动。它要守灶。它没看幼豹走远的方向,只盯着灶膛那三块空出来的砖。

两只犬隔着院子,谁也没先转头。

阿黑的耳朵忽然往后压了压。幼豹已经走出了巷口,可那一压,压在它走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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