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韩卢司,日头已经偏西。院里静,八分十钱先窜进去,绕着水缸转了一圈,又出来迎人。
颈圈摊在案上,兽头纹朝着灯。赵左思盯着它看了很久,什么也没说。
案角搁着何清之带回的那撮棉絮,油布裹着,绳结没解。半个笔画的那张拓片压在镇纸底下,露着一角。
李霁云端了茶进来。茶搁在案角,他先看的不是册子,是幼豹。幼豹卧在软槛里,下巴贴着槛沿,眼睛半阖,耳朵却支着。
他翻开《官坊制式册》,一页一页对过去。官坊的活,件件落印,印样录在册尾,犬坊兽坊各成一格。翻到底,没有这种兽头。
他又抽《异兽私贩图谱》。私贩的路数,册上录得细:针脚大,皮子薄,链扣图快。幼豹颈圈这一件,錾纹细得像绣出来的,不是赶工的手。
图谱中段录着一枚印。李霁云把书页挪到颈圈边上,凑着灯比了比。兽头的角,兽头的眼,连颌下那撮倒须,都是一个样。
页脚一行小注:苑废多年,印未缴净。注下还有半行,叫虫蛀了,认不出。
幼豹原本卧着。颈圈一挨到书页边上,它忽然往后缩,把脸埋进小甜瓜的背上去,尾巴尖一下一下地抽。
小甜瓜没动,尾巴慢慢把它圈住,喉咙里呼噜着,一下,两下,三下,停了停,又接着呼噜。
李霁云合上册子,道:“这印,它认得。”
赵左思没接话。他把颈圈翻过来又翻回去,指腹在内圈那半个笔画上蹭了一遍,收回匣里,匣盖合得很轻。
门外一声轻咳。
何清之的枪尖先转了半圈,才去开门。
青袍胥吏背着手进来,说是京兆府送文牒的。文牒双手递上,人不走,扫了一眼案上摊开的册子,嘴角撇了撇。
“贡兽苑的旧档,是殿中省的东西。韩卢司管狗猫的,也配翻这个?”
赵左思把勘牌举到灯下,只一句:“配不配,看东西。”
胥吏盯着那面勘牌,看了很久。他抬手要接,又把手缩了回去,拱手退出去了。
赵左思的目光落在他袍角上,袍角扫过门槛,掀起来,露出靴底,崭新,白得没沾过几天地。
李霁云拿起文牒,看了看封皮上的日子,搁回案上,没再说话。
何清之把门掩上,道:“咱们翻到那枚印的时候,他在门外。”
赵左思没接话。他把拓片从镇纸底下抽出来,对着灯看了看,折好,收进袖里。
赵左思往窗外看了一眼。街上空的,卖胡饼的刚收摊。他把册子摞齐,伸手剪了剪爆花的灯芯。
出司时天擦黑。废苑巷口,几个街坊聚着说话,见他们进来,声儿矮了半截,散开去,各自倚着门框。
巷口的哨灯没点。灯台上的灰积得厚,灯罩里空空的,积着半窝枯叶。
坊正迎上来,习惯性地抬手要掸凳子,手伸到一半停住了,才赔笑。
道:“大人,这巷里有个老讲究,叫不超过三个人。巷里的人,数不得。数着数着满了三个,少的那一个,夜里就要来讨。”
赵左思抬手,点了点,一,二,三。
“数清了。”他把手背回袖里,“少的那一个去哪了,三年了,没人问过一声。”
坊正脸上的笑僵住。他左右看了一眼,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下去:“大人慎言。这讲究,是三年前才立的。那年风传井里出了妖,吓着人,才立的规矩。”
“可那妖,谁也没见着。”他顿了顿,“没见着的妖,规矩倒一年严过一年。”
赵左思没接话。他从袖里摸出小册,把这两句记下。笔头压得重,纸背透了印。
坊正看着他记,手在袖里攥了攥,没再劝。
赵左思合上小册,道:“规矩是人立的。立规矩的人,图什么,我们不问妖,只问他。”
坊正的背弯了弯,退到街坊后头去了。
井台跟前,八分先到。它围着井栏转了一圈,鼻尖贴着砖缝走,走到东南角,卧下,不走了。
风从巷口灌进来。井里呜的一声,又起了。又低,又长,绕着砖壁打转。
何清之望着井口,道:“又哭上了。昨夜这声,满巷没人敢应。”
李霁云不看他,先看井沿的砖。砖面返着潮气,指头按上去,缝里是湿的。
李霁云没接这话,只举灯照了照井口,砖壁上的水珠凝着,不动。
何清之把枪杆横过来,堵住巷口那道风口。
井里的声,矮了半截。他把枪一撤。声又续上了。矮了一半,不是全没了。
李霁云道:“堵得半截,还漏半截。”他举灯照井口,看了半晌,道:“风出得去,声出不去。这井底下,还有一层。”
何清之把横着的枪收回来,在掌心搓了搓,没再说话。
话音落下没多久,风真停了。井里静下来,静得听见老槐叶子响。
巷口那户人家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妇人探出头,看了看井台,又缩回去,把门关上了。
幼豹忽然炸了毛。
它从软槛里立起来,浑身的毛根根倒竖,死死盯着井口。口水从嘴角挂下来,一缕,悬着,没掉。
谁也没接话。何清之把枪收了。李霁云蹲下去,手掌贴着它的脊背顺了顺毛。
他抬头看了看井口,什么也没说。
李霁云举灯照井沿。光扫过去,扫到东南角,八分卧着的地方,停住了。
石缝里嵌着半枚鞋样。
摆得正。缺口对着石缝,像故意让人瞧见。皮面上的灰被爪子抹开,抹得很匀,灰茬还是新的。赵左思蹲下去,道:“谁摆的?”
石缝边上有两个爪印,前掌的,压得很轻。八分凑过去嗅了嗅,耳朵往后压了压,没刨。
赵左思蹲下去。昨夜月过中天的时候,他就坐在这儿。那会儿这石缝边上,什么都没有。有人在他眼皮底下摆了许久,他只赶上一夜。
坊正的声音在后头,压得更低:“连着七夜了。天擦黑摆上,天一亮就没。巷里人都说,这是妖物纳贡,谁也不敢碰。”
赵左思看了半晌,道:“兽不摆东西。”
他站起身,掸了掸膝上的灰,道:“有东西替人递了七夜的状子。这状子,司里接了。”
坊正张了张嘴。到底没问。
天黑透了。巷里没点灯,家家门缝里黑着。只有井台这边,一盏提灯,照着那半枚鞋样。
八分忽然起身。
它没冲井,冲着巷口。爪子在土里刨了两下,朝巷外抬了抬头,低低地哼了一声。
何清之按住枪杆。巷外的官道上没人,只有风卷着碎叶打旋。
八分又刨了一下,这回爪子抠进土里,没抬。
赵左思把小册收回袖里,朝巷外走出两步,站住。
身后,李霁云把幼豹的软槛往怀里拢了拢。八分先蹿出去了。
赵左思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