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没亮,韩卢司的门开了一条缝。
赵左思先出门,手里拎着那枚铜牌。李霁云抱着幼豹,走在他身后。何清之守了方家一夜,回来时枪杆上还沾着灶房的灰。他什么都没说,把灰用袖子擦了。
八分走在最前头,鼻子贴地,把昨夜那条味一截一截往前引。十钱和小甜瓜一左一右,拉开半丈,像在两边设了哨。八分走一阵,便回头看一眼。它不走远,不把人丢下。
何清之道:“那汉子翻墙跑了,铜牌掉在墙根。他回去必报信。”
赵左思没接。他把铜牌翻过来,看那枚兽头纹,半晌才道:“今日跟着他。”
一行人出了东市,拐进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坊口,坊口立着一根旧木柱,柱上钉着半块褪色的牌,写着“兽道”二字。
柱脚生着青苔,苔缝里压着几根干枯的兽毛,不像是人掉的。
坊口蹲着两个卖早食的妇人,见他们过来,压低了声。一个道:“这几日,这道上有生面孔,天没亮就走,天擦黑才回。”
另一个妇人道:“前儿夜里,方家那当家的,也打这道上过。走得急,天没亮就出去了。”
两个妇人说完,都往巷子里退了退,像是怕被这道上的什么东西听见。
赵左思脚步顿了顿。方家男主,昨夜进过灶房,手上有油。走的是兽道。
他抬眼望了望兽道尽头。晨雾还没散,那头灰蒙蒙的,看不真切。
何清之笑了一声,道:“灶里塞火油,脚底下走兽道。这人两样都沾,可两样都不是他自己的手艺。”
赵左思没接。他看了一眼兽道尽头,没再说话。
一行人进了兽道。道两旁是荒了的园子,墙塌了半边,草长得比人高,草穗子上还挂着露。道心有旧车辙,早被草盖住了。
草叶上的露,道心干了一线,两旁还湿着。踩过的地方,草是倒的。
风从园子里过,草往一边倒,露出半截石桌。石桌面上压着一块砖,砖底下有划痕,是新划的。
脚下的土是踩熟的,比别处的硬。十钱凑到墙根嗅了嗅,忽然朝墙那头低吼了一声,又自己把吼咽了回去。
赵左思抬眼望兽道尽头。晨雾里空荡。可昨夜那道一闪的人影,他记着。
八分走到中段,忽然停住。鼻子贴着地,往后退了两步。
它没回头。它只是不走了。
李霁云道:“它认得这味。它不肯往前。”
幼豹却从他怀里挣出来,朝前走了两步。它弓着背,毛全竖起来,可它往前走了。
一进一退,两只兽的反应相反。赵左思看了半晌,没说话。
幼豹领着他们,穿过两道塌墙,到了一座废苑前。苑门的匾早掉了,只剩两个钉孔。门半掩着,里头荒草齐腰。门槛上落着一层白霜。
院墙塌了一角,碎砖缝里钻出几丛野蒿,蒿尖上沾着霜,没化。
八分先冲进去,绕着院子转了一圈,冲墙根低吼。小甜瓜跟着跨进门,尾巴圈着幼豹,不让它独自往暗处去。
何清之举枪,先一步跨进门。院子中央是一座空笼,笼门大开,铁条上挂着几根兽毛。何清之伸手摸了摸铁条。指腹上沾了一层亮,是手常年摸的。
枪尖挑开半人高的荒草,草底下露出青砖地,砖缝里嵌着陈年的爪印。
赵左思道:“这就是兽苑旧址。空了不止一年,可有人新近用过。关的未必是兽。”
幼豹冲进院子,在空笼前停住。它鼻子凑到铁条上,嗅了又嗅。那股紧绷,忽然从它身上泄了下去。
它往后退了一步,又一步,喉咙里那声压得极低的吼,停了。
它把脸侧过去,用颊帮蹭了蹭那根铁条。蹭完,它才回头看那石头。
赵左思蹲下来,看笼边的地。地上有脚印,新旧两层。新的一层是官靴,旧的一层是布底鞋。
他伸手比了比那布底鞋的印子,浅。比新官靴的印子,浅了整整一层。
何清之在旁道:“布底鞋老,官靴新。两拨人。”
他顿了顿,道:“老的埋了,新的还在走。”
幼豹忽然朝院子角落跑去。小甜瓜跳上石堆,趴在它头顶,不叫,只把尾巴垂下来圈住它的背。角落堆着一垛干草,草下压着一块石头。它把干草扒开,露出石头底下的味。
草垛后头有风钻出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不是草,也不是土。
李霁云凑近闻了闻,脸色变了,道:“不一样。”
赵左思没接话,把那点药草味又闻了一遍,又想起方家灶膛里那股火油味。两股味,两个人。
他蹲下去,道:“药草混着兽腥,方家男主手上是火油。这两股味,隔了三年。”
他没说完。幼豹忽然往前一扑,前爪按在石头上,耳朵往后压得死死的,尾巴夹在两腿之间,喉咙里发出一种很低很低的声,不是吼,是呜咽,像被掐住了喉咙。
赵左思看着它,没再往下说。
他把鞋样摸出来。皮子裁的,边上一圈焦痕。他看了半晌,把它放在石头旁边。
李霁云蹲下,手掌贴着它的脊背,一下一下往下顺。他什么也没说。
赵左思把鞋样翻来覆去看了遍。火燎的边,和那味里的焦气,是一处来的。
他把它收进袖里。
笼角拴着半截麻绳。绳头打着双股绞,绞得死紧,是大人手。
院子外忽然传来“啪”的一声。一块瓦片从墙头落下来,摔在地上,碎成两半。
碎瓦滚到何清之脚边,他低头看了一眼,枪口没移开墙头。
何清之霍然转身,枪口对准墙头。墙头上空了。风过处,又有两片碎瓦松脱,簌簌落了几点灰,像是有人踩空,又缩了回去。
赵左思抬手,示意众人伏低。墙头那瓦片又落了一片。落得轻,像是有人怕惊动什么。
赵左思道:“报信人。”
他没再说。他朝墙头看了一眼,又看回那笼。
他朝空笼走去,伸手摸了摸铁条。铁条凉的,可笼边的草,有一块被踩平了。
他蹲下去,拨开那踩平的草。草底下,泥土比别处软。
泥里是一块木板。他把木板掀开,木板底下是一道暗门,半开着,里头黑。
赵左思蹲在暗门口,闻了闻那股从底下上来的味。
幼豹还按着那石头,眼睛死死盯着暗门,鼻翼一张一合。暗门底下,那股味又飘上来一缕。
幼豹的耳朵动了一下。它认得那缕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