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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更新时间:2026-10-18 11:53:57

“酒!快他妈的给我拿酒来!”

一个瓷碗被摔落在地,四分五裂。屋里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酸臭味,劣质烧酒混合着汗酸味。王富贵踉跄着从黑暗中撞出来,眼神凶戾,死死盯着王登峰。

王登峰看着他,心中涌起一阵无力。十年来王富贵总是如此,把酒当成命根子。

“爹,别喝了。”王登峰尽量让声音听上去更平稳,“求你了。”

王富贵顿了一瞬,醉醺醺的眼里闪过一丝勉强可以说是清醒的光,转瞬即逝。随即那光便被更浓的浑浊吞没。

“你他妈的懂个屁!”他的声音陡然拔高,“这是你的命!是他的命!也是老子的命!”他弯腰抓起地上的木勺朝少年面门丢去,“赶快去给老子拿酒!”

王登峰站在那里没有躲,木勺擦着耳侧飞过,磕在门框上弹落在地。他低着头看着父亲脚下那块碎碗片,停了几息,转身出门。

一张脸浮现在他脑海,是哥哥王登云。“登峰,在家要好好听爹的话。”哥哥的嘱托像根钉子扎在脑海里,拔不出来,也推不进去。王登峰长叹一声,朝村中酒肆走去。

他走过村口那棵老槐树时,抬手碰了一下树干上一道旧刻痕——那是哥哥小时候用石子刻的,一高一矮两个小人。刻痕被十年的风雨磨得几乎看不清了,他摸到那道凹槽,停了一下,收手继续走。

“又来了?半斤?”酒肆老板放下账本,看着眼前瘦削的少年。

“嗯。”王登峰把五文钱放在桌上,叠得整齐,每枚都擦得发亮。

老板接过铜板,一边打酒一边随口说道:“对了,青云门这几天在伏魔镇收徒呢。你哥是不是也在青云门?这孩子,好几年没回来了吧?”

王登峰手指微微一蜷,酒坛差点没拿稳。

老板没注意到,继续说下去:“你哥哥已经是青云门的内门弟子了吧?多好的前程……可惜喽,人家只要有灵根的,要不然我也让我儿子试试去。你爹就没想过让你也去试试?到时候一家出两个仙人,那多有面子啊。”

王登峰低着头,默默看着酒坛口泛起的细密酒泡,没有说话。他早就听说了。村口贴过告示,赶集的路上也听人议论过。他一直在尝试避开这个消息,但此刻酒肆老板随口说出来的话,像一根手指轻轻戳了他一下。他握紧酒坛,把老板最后那句话压进了心里。

“走了。”他转身。

“哎,回头劝劝你爹少喝点……”老板的话在身后飘着,王登峰没回头。

刚下过雨,村路坑洼里积着一滩滩浅水。王登峰经过一处水洼时,瞥见了水里那张脸。十七岁,却毫无生气,他绕过了那个水洼。

“酒。”他把酒坛放在王富贵面前的桌上,转身把自己锁进房间。

外面沉默了一阵,才传来抱起酒坛的声音。那阵沉默很短,短到王登峰几乎以为是错觉。然后酒坛被碰倒,接着是含混不清的嘟囔。王登峰在门后站着,没有出去,等声音平息,才点上了灯。借着烛光,他摸出一块木牌。木牌上刻着工整的三个大字“王登云”。木牌背面是暗红色的血渍,早已干涸。一张血淋淋、看不出面目的脸插进脑海,王登峰的太阳穴跳得发疼。他把木牌放在枕下,躺下来,听着隔壁断断续续的鼾声,直到后半夜才睡去。

……

太阳照常升起,王登峰推门出来。王富贵正靠在门槛上呼呼大睡,身边是一摊散发酸臭的污物。他机械般地把父亲搬上床,随后沉默着清理干净地上的污物,把空酒坛放回墙角,走出了家门。

出门前,他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门楣——那里曾经挂着一块匾,写着“光耀门楣”,是哥哥入门青云门那年送的。现在只有下两个钉子孔孤零零地挂在上面,每天抬头都能看见。

村外的湖边,王登峰躺着,这是他十年来唯一能暂时逃离那个家的地方。风从湖面上吹过,荡起一汪汪涟漪。他看着头顶的云,酒肆老板的话扎在脑海,像一根钉子。

青云门,那是他十年来日思夜想却又遥不可及的地方。那是伏魔镇方圆千里唯一的修仙宗门,哥哥也曾在那里。

回到老屋,王富贵还在床上昏睡,呼吸粗重,眉头紧锁。王登峰站在门口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翻出几件旧衣塞进一个洗得发白的包袱,把枕头下那块木牌放进最里层,又从床底摸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几十文铜板,帮人干活换的,从买酒找零里省的——掂了掂,也放了进去。

他在桌前坐了一会儿,找出一张发黄的纸,蘸着碗底残余的水磨开半块烧黑的柴火,写了一封信。字不多,歪歪扭扭。他折起来,压在了空酒坛底下。

然后他走到床边,弯腰把王富贵搭在床沿的手抬起来放回被褥里。那只手粗糙发烫,指节因常年握酒碗而变形凸起。他握着那只手放回去时,感觉到父亲的手指在睡梦中轻微蜷缩了一下,像是回握,又像是无意识的回应。他松开手,直起身。

“爹,”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刚说出口便散在风里,“我走了。”

夕阳透过破窗棂斜斜地打在酒坛上。少年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困了他十七年的屋子,转身踏入暮色,再也没有回头。

许久,王富贵从阴影里踉跄着挪出来。他死死盯着那个空酒坛,眼里布满血丝。他没有去追,只是瘫坐在门槛上,喉咙里发出一阵野兽般的呜咽。

然后他伸出手,慢慢扶正了那个空酒坛。坛子底下压着那封信,他没有碰。他盯着那个叠得方正的纸角,像是在看某种不敢靠近的东西。很久以后,他才用那双变形的手把它捡起来,没有拆,只是攥着,攥得指节发白,然后把脸埋进了掌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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