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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更新时间:2026-10-18 17:57:35

“零。”

执事的声音不大,测灵台下三千人却都听见了。

“箫家三房,箫锦云,二十二岁,灵根——零。”

台下静了一息,然后炸了。

“零?我家狗上去都能亮一格!”

“二十二岁,凡武二层,如今连灵根都没有,箫家三房这是绝后了啊。”

“我早说了吧,三房那个是空的!”

箫锦云的手还按在测灵仪上。

他没动。

不是吓傻了,是在看。

准确地说,这具身体叫箫锦云。里头的人叫顾辰,物理系大四,量子竞赛拿过全国第一,昨晚过马路时眼前一白,今早就在一间漏雨的破屋里醒了。

醒来不到两个时辰,被人架上了台。

开局零分,还是当着全城的面。

行吧。先看题。

测灵仪是一根半人高的晶柱,立在青石底座上。前面二十几个人测的时候他都看了:手一放,晶柱自下而上亮起来。

台下有个小孩正扯着他爹的袖子问:“爹,亮几格是啥意思?”

“亮几格就是几品灵根。格子越多,修炼越快,往后分的丹药灵石越多。”

“那一格都不亮呢?”

“那就是命。别指他,晦气。”

轮到箫锦云,一格没亮。

可他掌心底下的石座,是烫的。

不是温,是烫,像冬天捂过了头的手炉。

胸口也烫。原身脖子上挂着一枚黑铁残环,是他娘留下的唯一一样东西,这会儿正贴着皮肉发热。

箫锦云另一只手垂在身侧,食指在空中轻轻划了两下。

老毛病,一算东西手指就闲不住。

灵气没进来,那热是哪来的?

“还按着干什么?”执事姓周,城主府派来的,袖子一甩,“下去。零灵根,天地灵气一丝也进不了身,神仙难救。下一个。”

“周执事。”箫锦云开口,“请教一句,这仪器是怎么测的?”

台下又是一阵笑。

“他还问上了!”

“问明白了好回家哭嘛。”

周执事眼皮都没抬:“仪器往你体内送一缕灵气,你灵根吸进去多少,晶柱就亮多少。你一丝没吸,所以是零。听懂了就下去。”

“懂了。”箫锦云点头,“那送进来的那缕灵气,我没吸,它去哪了?”

周执事一愣。

“……散了。”

“散哪了?”

“散了就是散了!哪来这么多话!”

“周执事,”箫锦云把手从石座上拿开,往旁边让了半步,“劳驾,您摸一下这儿。”

“胡闹!”

“就摸一下。不烫,我给您磕头。”

台下起哄的声音更大了。

“摸啊!让他磕!”

“周执事,摸一下又不掉块肉!”

周执事冷笑一声,伸手往石座上一按。

“嘶——”

他整个人往后一弹,甩着手指头,脸都白了。

台下的笑声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真烫?”

“你看周执事那手指头,都红了!”

前排一个卖炊饼的妇人踮起脚:“咋回事?那石头不是凉的吗,我早上还摸过!”

“前头二十几个人测完,石座都是凉的。”箫锦云说,“到我这儿,烫手。周执事,您这仪器像个水表,只装了进水的那一头。水进去了它会数,水从别处出去了,它不认。”

他顿了顿,说得更白一点。

“它量得出我没吸,量不出我把那缕灵气弄成了什么。”

“一派胡言!”周执事把手背到身后,“测灵仪立在青云城三百年,没错过一个人!石座发烫是……是你手汗重!”

“手汗能把石头捂烫,那我也算个人才。”

人群里有人“噗”地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

“够了。”

观礼台上,一个声音压下来。

“大长老开口了。”台下有人缩了缩脖子,“玄武境七层啊。凡武上头才是玄武,隔着一个大境界,他哼一声都能把那小子压趴下。”

箫家大长老,箫远山。

“仪器三百年未错。零就是零。”他看着箫锦云,目光在他领口那根黑绳上停了一下,才移开,“箫家子弟,输要输得起。族规如此。”

“大长老说得是。”

接话的是箫峰,箫家嫡长子。

“峰少爷!二十岁的玄武境一层,今儿又测出六品灵根,箫家往后就看他了!”台下立刻有人捧场。

箫峰抱着胳膊站在台阶口,笑得很和气。

“堂兄,别怪仪器。废物就是废物,烫不烫手都一样。”

箫锦云看了他一眼,没接。

不急。

这笔先记着。

“既然测完了,”观礼台另一侧,有人站了起来,“趁诸位都在,苏某也有一件事,要当众了结。”

苏家家主,苏鸿。

他身后跟着一个姑娘。

浅粉衣裙,黑发编髻,腰间一柄细剑,右眼底下一颗小痣。

台下的声音一下子低了,又一下子高起来。

“苏晴!”

“苏家大小姐,七品灵根那个?”

“她跟箫家三房这个有婚约,娃娃亲!这是要——”

原身的记忆涌上来,乱糟糟的:十二岁那年,这姑娘翻墙进三房的院子,往他手里塞过半只烧鸡,说了句“别告诉我爹”。

箫锦云把这段按下去。

苏鸿从袖中抽出一封红帖,声音洪亮:“小女与箫家三房的婚约,是十年前两家长辈所定。今日箫锦云测出零灵根,仙凡有别,这门亲——”

“爹。”

苏晴开口了。

“我自己来。”

她接过红帖,一步一步走上测灵台。

箫锦云注意到两件事。

一是她左手拇指死死按着剑柄,指节是白的。

二是她上台前,往观礼台最高处看了一眼。那里坐着个白衣公子,面生,不是青云城的人。那人正低着头,慢条斯理地弹自己的袖口。

苏晴在他面前三步站定。

“箫锦云。”她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账本,“你我婚约,今日作罢。这是退婚书,你签了,从此两不相干。”

台下“哗”地一声。

“当众退啊,这也太狠了。”

“狠什么?换你,你闺女嫁零灵根?”

“也是……”

苏鸿在后面补了一句:“信物在此,当众毁去,以绝后念。”

他举起一块白玉佩,往青石上一掼。

啪。碎成四五瓣。

苏晴没回头看。她把退婚书递过来。

“苏姑娘,问一句。”箫锦云没马上接。

“说。”

“这是你的意思,还是你爹的意思?”

她按着剑柄的拇指紧了一下。

“有区别吗?”

“有。账记在谁头上,不一样。”

“……记我头上。”

箫锦云点点头,伸手去接。

两只袖口擦在一起的那一下,有个冰凉的硬东西,顺着她的袖子滑进了他的袖子。

很快。快到三千双眼睛都没看见。

他抬眼。

苏晴脸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那颗小痣底下的皮肤,极轻地跳了一下。

箫锦云没出声,低头看退婚书。

字不多。他看得很慢。

“看得懂吗?”箫峰在台阶口笑,“要不要我念给你听?”

“不用。”箫锦云说,“我算算。”

他食指又在空中划了两下。

“苏伯父,这上头写:因箫锦云零灵根,不堪为配,婚约解除,聘礼不退。”

“不错。”

“当年的婚书我记得。写的是两家子女结为姻亲,一个字没提灵根。”

苏鸿脸色一沉。

“所以今天不是我不够格,是苏家要反悔。”箫锦云把退婚书抖平,“青云城的老规矩,谁反悔,谁退聘礼。我娘当年下的聘,三百灵石。”

台下嗡地一声。

“三百?三房当年这么阔?”

“他还真敢要啊!”

“要得没毛病吧?是苏家先开的口……”

“放肆!”苏鸿一掌拍在栏杆上,“零灵根的废物,也配跟我苏家讲规矩?”

“零灵根怎么了?”箫锦云抬头,“零灵根也识字。”

人群里不知谁先“嚯”了一声,接着好几处都有人低低地笑。卖炊饼的妇人笑得最响,被旁边人拽了一把。

“箫锦云。”大长老的声音又压下来,“签。莫给箫家丢人。”

“大长老,三百灵石是三房的钱,不是族里的。”

“族规如此。”

“族规哪一条写了,自家人的聘礼不许讨?”

箫远山没答。

玄武境七层的气势像一块磨盘,慢慢压到箫锦云肩上。

他膝盖一沉。

这具身体只有凡武二层,骨头在响。

讲理讲到这儿,到头了。

今天这三百灵石,他一块也拿不到。台上台下,没一个人的拳头比他小。

他差一点就要再顶一句。

再顶,跪的是他。

他咬住牙,没让膝盖弯下去,伸手:“笔。”

周执事巴不得他赶紧滚,把笔拍在他手里。

箫锦云没在落款处签。

他在退婚书的空白处另起一行,一笔一画地写:

“苏家悔婚在先。聘礼三百灵石,暂存苏家,箫锦云他日自取。”

然后才签了名。

肩上的磨盘重了一倍。他嘴里有了血味。

“你——”苏鸿伸手要夺。

苏晴先一步把退婚书抽了回去。

“爹,他签了。”她说,“签了就行。”

她把退婚书折好,收进袖中。转身的时候,嘴唇几乎没动。

箫锦云却听见了两个字。

“活着。”

他一怔。

再看,她已经走下了台阶,背挺得笔直,拇指还按在剑柄上。

观礼台上,白衣公子弹完了袖口,抬头朝这边笑了一下。

肩上的磨盘撤了。

箫锦云晃了晃,站稳,吐掉一口带血的唾沫,自己走下测灵台。

右腿是麻的,每一步都踩不实。他走得很慢,没让人看出来。

人群给他让开一条道。

不是敬他,是嫌晦气。

“就是他,零灵根。”

“可他刚才把周执事的手烫了,你看见没?”

“看见了……邪门。还有那句,零灵根也识字,哈哈哈,苏老爷脸都绿了。”

“识字有什么用?零灵根,箫家还能白养着他?等着被撵出内院吧。”

箫锦云听着,没回头。

“三房的!”

一只沾着面粉的手拽住了他的袖子。

是那个卖炊饼的妇人,五十来岁,嗓门比锣还响。

“王婶。”原身认得她。

“你还认得我?那你认不认得,你欠我六个饼钱?”王婶瞪着他,“赊了两个月了!我可听见了,要撵你出去。你要是被撵出了城,我找谁要?”

“……王婶,我这刚被退婚。”

“退婚归退婚,饼钱归饼钱!”

箫锦云摸了摸身上。原身穷得很彻底,一个铜板都没有。

“六个饼,一个两文,十二文。”他说,“下个月还您,算利息,给您十五文。”

“你拿什么还?”

“不急,我算算。”

“算个屁!”王婶骂完,左右看了看,飞快地从篮子里摸出一个热饼塞进他手里,压低了嗓子,“吃了。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你娘在的时候,三房哪受过这个气……算了,不说了。记账上,七个了啊。”

她扭头就走,走出两步又折回来,声音更低。

“还有,今晚把门闩好。我早上给箫家后厨送饼,听见嫡房的人说,三房那院子,有人看上了。”

“王婶。”

“又咋?”

“十五文不够。到时候还您二十。”

“先活到下个月再吹!”

饼是烫的。

箫锦云咬了一口,往三房那间漏雨的破屋走。

走到没人的巷子里,他才把袖子里那样东西倒出来。

半块白玉佩。

断口是旧的,磨得发亮,一看就是被人在手里攥了很多年。

箫锦云认得它。原身也有半块,一模一样,压在枕头底下。两块合起来,才是当年的信物。

那刚才苏鸿当众摔碎的那一块,是什么?

假的。

她当着三千人退了婚,又背着三千人,把真的塞给了他。

“退婚还带赠品?”他低声说。

没人回答。

“是真有苦衷,还是另一个套?”他把玉佩翻过来,“那个白衣服的又是谁?‘活着’是提醒我,还是吓唬我?”

线索太少,算不出来。

算不出来的东西,他从不瞎猜,也不轻信。

箫锦云把半块玉佩和胸口的黑铁残环攥在一起。残环还是温的。

石座为什么烫,他倒是有个猜想。

得找个没人的地方,再试一次。

……

测灵台上,人散得差不多了。

守台的老吴提着水桶上来擦石座。他守了这台子三十年,闭着眼都知道哪块砖是松的。

抹布刚搭上去,他“哎哟”一声缩了手。

“还烫着?邪了门了,这都小半个时辰了。”

他嘟囔着凑近看。

咔。

晶柱根上,裂开了一道头发丝细的缝。

老吴的腿一下子软了。

“祖宗哎……三百年的东西,可不是我碰坏的……”

他想喊周执事,嗓子却发不出声。

那根一格都没亮过的晶柱,这会儿自己亮了。

一格。

三格。

七格。

九格到顶,没停。

裂缝里透出来的光,还在往上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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