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
执事的声音不大,测灵台下三千人却都听见了。
“箫家三房,箫锦云,二十二岁,灵根——零。”
台下静了一息,然后炸了。
“零?我家狗上去都能亮一格!”
“二十二岁,凡武二层,如今连灵根都没有,箫家三房这是绝后了啊。”
“我早说了吧,三房那个是空的!”
箫锦云的手还按在测灵仪上。
他没动。
不是吓傻了,是在看。
准确地说,这具身体叫箫锦云。里头的人叫顾辰,物理系大四,量子竞赛拿过全国第一,昨晚过马路时眼前一白,今早就在一间漏雨的破屋里醒了。
醒来不到两个时辰,被人架上了台。
开局零分,还是当着全城的面。
行吧。先看题。
测灵仪是一根半人高的晶柱,立在青石底座上。前面二十几个人测的时候他都看了:手一放,晶柱自下而上亮起来。
台下有个小孩正扯着他爹的袖子问:“爹,亮几格是啥意思?”
“亮几格就是几品灵根。格子越多,修炼越快,往后分的丹药灵石越多。”
“那一格都不亮呢?”
“那就是命。别指他,晦气。”
轮到箫锦云,一格没亮。
可他掌心底下的石座,是烫的。
不是温,是烫,像冬天捂过了头的手炉。
胸口也烫。原身脖子上挂着一枚黑铁残环,是他娘留下的唯一一样东西,这会儿正贴着皮肉发热。
箫锦云另一只手垂在身侧,食指在空中轻轻划了两下。
老毛病,一算东西手指就闲不住。
灵气没进来,那热是哪来的?
“还按着干什么?”执事姓周,城主府派来的,袖子一甩,“下去。零灵根,天地灵气一丝也进不了身,神仙难救。下一个。”
“周执事。”箫锦云开口,“请教一句,这仪器是怎么测的?”
台下又是一阵笑。
“他还问上了!”
“问明白了好回家哭嘛。”
周执事眼皮都没抬:“仪器往你体内送一缕灵气,你灵根吸进去多少,晶柱就亮多少。你一丝没吸,所以是零。听懂了就下去。”
“懂了。”箫锦云点头,“那送进来的那缕灵气,我没吸,它去哪了?”
周执事一愣。
“……散了。”
“散哪了?”
“散了就是散了!哪来这么多话!”
“周执事,”箫锦云把手从石座上拿开,往旁边让了半步,“劳驾,您摸一下这儿。”
“胡闹!”
“就摸一下。不烫,我给您磕头。”
台下起哄的声音更大了。
“摸啊!让他磕!”
“周执事,摸一下又不掉块肉!”
周执事冷笑一声,伸手往石座上一按。
“嘶——”
他整个人往后一弹,甩着手指头,脸都白了。
台下的笑声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真烫?”
“你看周执事那手指头,都红了!”
前排一个卖炊饼的妇人踮起脚:“咋回事?那石头不是凉的吗,我早上还摸过!”
“前头二十几个人测完,石座都是凉的。”箫锦云说,“到我这儿,烫手。周执事,您这仪器像个水表,只装了进水的那一头。水进去了它会数,水从别处出去了,它不认。”
他顿了顿,说得更白一点。
“它量得出我没吸,量不出我把那缕灵气弄成了什么。”
“一派胡言!”周执事把手背到身后,“测灵仪立在青云城三百年,没错过一个人!石座发烫是……是你手汗重!”
“手汗能把石头捂烫,那我也算个人才。”
人群里有人“噗”地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
“够了。”
观礼台上,一个声音压下来。
“大长老开口了。”台下有人缩了缩脖子,“玄武境七层啊。凡武上头才是玄武,隔着一个大境界,他哼一声都能把那小子压趴下。”
箫家大长老,箫远山。
“仪器三百年未错。零就是零。”他看着箫锦云,目光在他领口那根黑绳上停了一下,才移开,“箫家子弟,输要输得起。族规如此。”
“大长老说得是。”
接话的是箫峰,箫家嫡长子。
“峰少爷!二十岁的玄武境一层,今儿又测出六品灵根,箫家往后就看他了!”台下立刻有人捧场。
箫峰抱着胳膊站在台阶口,笑得很和气。
“堂兄,别怪仪器。废物就是废物,烫不烫手都一样。”
箫锦云看了他一眼,没接。
不急。
这笔先记着。
“既然测完了,”观礼台另一侧,有人站了起来,“趁诸位都在,苏某也有一件事,要当众了结。”
苏家家主,苏鸿。
他身后跟着一个姑娘。
浅粉衣裙,黑发编髻,腰间一柄细剑,右眼底下一颗小痣。
台下的声音一下子低了,又一下子高起来。
“苏晴!”
“苏家大小姐,七品灵根那个?”
“她跟箫家三房这个有婚约,娃娃亲!这是要——”
原身的记忆涌上来,乱糟糟的:十二岁那年,这姑娘翻墙进三房的院子,往他手里塞过半只烧鸡,说了句“别告诉我爹”。
箫锦云把这段按下去。
苏鸿从袖中抽出一封红帖,声音洪亮:“小女与箫家三房的婚约,是十年前两家长辈所定。今日箫锦云测出零灵根,仙凡有别,这门亲——”
“爹。”
苏晴开口了。
“我自己来。”
她接过红帖,一步一步走上测灵台。
箫锦云注意到两件事。
一是她左手拇指死死按着剑柄,指节是白的。
二是她上台前,往观礼台最高处看了一眼。那里坐着个白衣公子,面生,不是青云城的人。那人正低着头,慢条斯理地弹自己的袖口。
苏晴在他面前三步站定。
“箫锦云。”她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账本,“你我婚约,今日作罢。这是退婚书,你签了,从此两不相干。”
台下“哗”地一声。
“当众退啊,这也太狠了。”
“狠什么?换你,你闺女嫁零灵根?”
“也是……”
苏鸿在后面补了一句:“信物在此,当众毁去,以绝后念。”
他举起一块白玉佩,往青石上一掼。
啪。碎成四五瓣。
苏晴没回头看。她把退婚书递过来。
“苏姑娘,问一句。”箫锦云没马上接。
“说。”
“这是你的意思,还是你爹的意思?”
她按着剑柄的拇指紧了一下。
“有区别吗?”
“有。账记在谁头上,不一样。”
“……记我头上。”
箫锦云点点头,伸手去接。
两只袖口擦在一起的那一下,有个冰凉的硬东西,顺着她的袖子滑进了他的袖子。
很快。快到三千双眼睛都没看见。
他抬眼。
苏晴脸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那颗小痣底下的皮肤,极轻地跳了一下。
箫锦云没出声,低头看退婚书。
字不多。他看得很慢。
“看得懂吗?”箫峰在台阶口笑,“要不要我念给你听?”
“不用。”箫锦云说,“我算算。”
他食指又在空中划了两下。
“苏伯父,这上头写:因箫锦云零灵根,不堪为配,婚约解除,聘礼不退。”
“不错。”
“当年的婚书我记得。写的是两家子女结为姻亲,一个字没提灵根。”
苏鸿脸色一沉。
“所以今天不是我不够格,是苏家要反悔。”箫锦云把退婚书抖平,“青云城的老规矩,谁反悔,谁退聘礼。我娘当年下的聘,三百灵石。”
台下嗡地一声。
“三百?三房当年这么阔?”
“他还真敢要啊!”
“要得没毛病吧?是苏家先开的口……”
“放肆!”苏鸿一掌拍在栏杆上,“零灵根的废物,也配跟我苏家讲规矩?”
“零灵根怎么了?”箫锦云抬头,“零灵根也识字。”
人群里不知谁先“嚯”了一声,接着好几处都有人低低地笑。卖炊饼的妇人笑得最响,被旁边人拽了一把。
“箫锦云。”大长老的声音又压下来,“签。莫给箫家丢人。”
“大长老,三百灵石是三房的钱,不是族里的。”
“族规如此。”
“族规哪一条写了,自家人的聘礼不许讨?”
箫远山没答。
玄武境七层的气势像一块磨盘,慢慢压到箫锦云肩上。
他膝盖一沉。
这具身体只有凡武二层,骨头在响。
讲理讲到这儿,到头了。
今天这三百灵石,他一块也拿不到。台上台下,没一个人的拳头比他小。
他差一点就要再顶一句。
再顶,跪的是他。
他咬住牙,没让膝盖弯下去,伸手:“笔。”
周执事巴不得他赶紧滚,把笔拍在他手里。
箫锦云没在落款处签。
他在退婚书的空白处另起一行,一笔一画地写:
“苏家悔婚在先。聘礼三百灵石,暂存苏家,箫锦云他日自取。”
然后才签了名。
肩上的磨盘重了一倍。他嘴里有了血味。
“你——”苏鸿伸手要夺。
苏晴先一步把退婚书抽了回去。
“爹,他签了。”她说,“签了就行。”
她把退婚书折好,收进袖中。转身的时候,嘴唇几乎没动。
箫锦云却听见了两个字。
“活着。”
他一怔。
再看,她已经走下了台阶,背挺得笔直,拇指还按在剑柄上。
观礼台上,白衣公子弹完了袖口,抬头朝这边笑了一下。
肩上的磨盘撤了。
箫锦云晃了晃,站稳,吐掉一口带血的唾沫,自己走下测灵台。
右腿是麻的,每一步都踩不实。他走得很慢,没让人看出来。
人群给他让开一条道。
不是敬他,是嫌晦气。
“就是他,零灵根。”
“可他刚才把周执事的手烫了,你看见没?”
“看见了……邪门。还有那句,零灵根也识字,哈哈哈,苏老爷脸都绿了。”
“识字有什么用?零灵根,箫家还能白养着他?等着被撵出内院吧。”
箫锦云听着,没回头。
“三房的!”
一只沾着面粉的手拽住了他的袖子。
是那个卖炊饼的妇人,五十来岁,嗓门比锣还响。
“王婶。”原身认得她。
“你还认得我?那你认不认得,你欠我六个饼钱?”王婶瞪着他,“赊了两个月了!我可听见了,要撵你出去。你要是被撵出了城,我找谁要?”
“……王婶,我这刚被退婚。”
“退婚归退婚,饼钱归饼钱!”
箫锦云摸了摸身上。原身穷得很彻底,一个铜板都没有。
“六个饼,一个两文,十二文。”他说,“下个月还您,算利息,给您十五文。”
“你拿什么还?”
“不急,我算算。”
“算个屁!”王婶骂完,左右看了看,飞快地从篮子里摸出一个热饼塞进他手里,压低了嗓子,“吃了。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你娘在的时候,三房哪受过这个气……算了,不说了。记账上,七个了啊。”
她扭头就走,走出两步又折回来,声音更低。
“还有,今晚把门闩好。我早上给箫家后厨送饼,听见嫡房的人说,三房那院子,有人看上了。”
“王婶。”
“又咋?”
“十五文不够。到时候还您二十。”
“先活到下个月再吹!”
饼是烫的。
箫锦云咬了一口,往三房那间漏雨的破屋走。
走到没人的巷子里,他才把袖子里那样东西倒出来。
半块白玉佩。
断口是旧的,磨得发亮,一看就是被人在手里攥了很多年。
箫锦云认得它。原身也有半块,一模一样,压在枕头底下。两块合起来,才是当年的信物。
那刚才苏鸿当众摔碎的那一块,是什么?
假的。
她当着三千人退了婚,又背着三千人,把真的塞给了他。
“退婚还带赠品?”他低声说。
没人回答。
“是真有苦衷,还是另一个套?”他把玉佩翻过来,“那个白衣服的又是谁?‘活着’是提醒我,还是吓唬我?”
线索太少,算不出来。
算不出来的东西,他从不瞎猜,也不轻信。
箫锦云把半块玉佩和胸口的黑铁残环攥在一起。残环还是温的。
石座为什么烫,他倒是有个猜想。
得找个没人的地方,再试一次。
……
测灵台上,人散得差不多了。
守台的老吴提着水桶上来擦石座。他守了这台子三十年,闭着眼都知道哪块砖是松的。
抹布刚搭上去,他“哎哟”一声缩了手。
“还烫着?邪了门了,这都小半个时辰了。”
他嘟囔着凑近看。
咔。
晶柱根上,裂开了一道头发丝细的缝。
老吴的腿一下子软了。
“祖宗哎……三百年的东西,可不是我碰坏的……”
他想喊周执事,嗓子却发不出声。
那根一格都没亮过的晶柱,这会儿自己亮了。
一格。
三格。
七格。
九格到顶,没停。
裂缝里透出来的光,还在往上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