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也没看见。听明白没有?”
周执事把一袋铜钱拍进老吴怀里,那几根手指头还红肿着。
“晶柱是年久失修,自己裂的。今天最后一个上台的是谁,跟这事没半点关系。”
老吴抱着钱袋直哆嗦:“可、可它亮了九格,还往上……”
“它没亮。”周执事盯着他,“我当众判的零。它要是亮了,我这身官衣还穿不穿?”
老吴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
箫锦云这会儿正被人堵在巷口。
堵他的不是仇家,是茶摊的老孙头。
“三房的!来来来,坐,喝碗茶,不要钱!”
“孙伯,我赶着回去。”
“就一碗茶的工夫!”老孙头一把将他按在条凳上,冲棚子里喊,“都别吵,正主来了!”
茶棚里五六个闲汉齐刷刷扭过头。
“就是他?零灵根也识字那个?”
“周执事那手,真是你烫的?烫成啥样了?起泡没有?”
“我听说苏老爷气得把栏杆都拍裂了,真的假的?”
箫锦云端着茶碗,有点恍惚。
才半个时辰,段子都编出来了。
“孙伯,你这是拿我当说书的使。”
“嘿,瞒不过你。”老孙头搓着手,压低嗓子,“你坐这儿讲一段,我今天能多卖二十碗。茶钱不收你的,再白送你点啥,你开口。”
箫锦云看了看他摊子底下。
“蜡烛头有吗?”
“蜡烛头?有,一筐呢,夜里收摊点的。你要那玩意儿干啥?”
“屋里黑。”
“行,给你挑两根长的!”老孙头咧嘴,“那你可得讲细点。”
“石座没起泡,周执事的手起了。”箫锦云把茶喝完,“苏老爷拍的是栏杆,栏杆没裂,裂的是他的脸。”
茶棚里哄的一声。
“还有呢还有呢?”
“还有,”他站起来,把两根蜡烛头揣进袖子,“下回再讲,三根。”
身后有人拍着大腿笑,也有人撇嘴:“笑什么,零灵根就是零灵根。嘴皮子再利索,能当饭吃?”
箫锦云没回头。
嘴皮子不能当饭吃,这话没错。
所以他得回去弄明白,石座到底为什么烫。
三房的院子在箫家最西角,院墙塌了半截,正屋漏雨,只有东边一间小屋还能住人。
箫锦云闩上门,把两根蜡烛头立在破桌上,点着。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原身那半块玉佩,和袖子里苏晴塞来的那半块一对。
严丝合缝。
他看了两息,把两半分开,一半塞回枕下,一半压进墙缝。
鸡蛋不放一个篮子里。
然后他在桌前坐下,卷起袖子。
“先说猜想。”他对着烛火自言自语,食指在空中划了一下,“仪器送进来的那缕灵气,我没吸,可它也没散。它在我身上变成了热。”
“要是这样,别的东西到了我身上,是不是也能变?”
“试试就知道。规矩就一条:一次只改一样,别的都不动。”
他伸出右手,停在烛火一尺外。
没感觉。
半尺。
没感觉。
三寸。
火苗歪了。
不是被风吹的那种晃,是整个朝他掌心弯过来,像被什么东西牵着。
掌心不烫。小腹深处,却有一丁点暖意冒了头。
箫锦云眼睛亮了。
他没急着高兴,把手撤回来,从桌上拿起一根筷子,伸到同样的位置。
火苗站得笔直。
换左手。火苗又弯了。
“不是风,不是筷子,是我。”
他用指甲在桌面上划了三道,算是记录。
接下来,按规矩应该一点一点加量。
可那点暖意实在太勾人。原身在这具身体里冷了二十二年,从没尝过小腹里有热气是什么滋味。
箫锦云把两根蜡烛并在一起,右手整个罩了上去。
“呼——”
两簇火苗被抽成两条细线,一头扎进他掌心。
蜡烛灭了。烛泪凝在半道上,灯芯挂了一层白霜。
一股滚烫的东西顺着他的手腕往上冲,冲到手肘,撞上了什么,过不去。
那一下,像有人把烧红的铁条捅进了他的小臂。
箫锦云闷哼一声,从凳子上栽下来,右手五指张着,合不拢了。
胸口的黑铁残环烫得吓人。眉心也在发烫。
然后,他脑子里有人咳了一声。
“咳。蠢材。”
箫锦云浑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
“……谁?”
“沟是堵着的,你往里灌洪水?老夫睡得好好的,愣是被你一把火燎醒了。”
声音苍老,中气却足,骂人骂得很顺口。
箫锦云撑着地坐起来,左右看。屋里只有他一个。
“往哪看呢?往上。不对,往里。算了,你看不看,老夫都在。”
胸口的残环上,飘起一缕黑金色的烟。
烟越聚越浓,在半空凝成一个半透明的老者,白发披散,宽袍大袖,正抬手去捋胡子。
捋了个空。
他下巴上根本没有胡子。
老者若无其事地把手放下了。
箫锦云盯着他看了三息。
“……随身老爷爷?”
“什么爷爷?叫老祖。”
“您是哪家的老祖?”
“问得好。”老者哼了一声,“老夫也想知道。”
“啊?”
“老夫是谁,打哪来,睡了多久,一概不记得。”他抬头看着漏雨的屋顶,停了一下,“只记得剑。”
这句话说得很轻,不像在骂人了。
箫锦云没接茬,先低头看自己的右手。小臂内侧一道红痕,从手腕一直爬到手肘,一碰就钻心地疼。
“别看了,经脉烫伤了。三天之内,这只手握不住筷子。”老祖飘过来,绕着他转了一圈,“不过你小子有点意思。知道刚才那是什么吗?”
“我把火吃了。”
“……话糙,理不糙。”老祖又去捋胡子,又捋了个空,“听好了。你这副身子,叫混沌圣体。旁人修炼,是往里吸天地灵气,灵根就是那张嘴,嘴越大吃得越快。你没有那张嘴。”
“所以测出来是零。”
“对。可你有一副旁人没有的肚肠。火、雷、别人打在你身上的力气,但凡是会动的、有劲的东西,到了你这儿,都能化成你自己的。”
箫锦云想了想。
“也就是说,别人是水缸,等着天上下雨。我是水车,自己不存水,可只要有水从我这儿过,我就能转。”
老祖飘在半空,不动了。
“……你再说一遍。”
“我说错了?”
“没错。”老祖的声音有点怪,“老夫本来备了三天的话,打算掰开揉碎了给你讲。你一句就讲完了。”
“那后面呢?有水车,总得有用法。”
“有。《混沌剑诀》,统共五卷,老夫先传你卷一的头一句。”老祖清了清嗓子,“万物皆动,动则有力;力可借,不可夺。”
“借了要还?”
“你怎么知道后半句是‘有借有还’?”
“天下没有白来的力气。我刚才借了两根蜡烛的火,一下借太多,路又不通,就还在这条胳膊上了。”
老祖盯着他,半天没说话。
“老夫被人吵醒过几回。”他慢慢说,“回回遇上的,都是只会磕头喊前辈的蠢物,口诀背得滚瓜烂熟,一个字不懂。你是头一个,一遍就听懂的。”
“那我算出师了?”
“出个屁!你全身的经脉堵了七成,肚里那点火,只够点个炮仗!”
箫锦云举起左手,食指对着土墙,把小腹里那点暖意往指尖一送。
眉心一道金纹亮了一瞬。
噗。
指头戳进墙里半寸,拔出来,留下一个圆洞。金纹暗了,小腹里也空了。
“半寸?老夫当年一剑——”老祖忽然卡住,“……一剑怎样来着。算了。”
“两根蜡烛,一个洞。”箫锦云看着那个洞,“老祖,这买卖不划算。要大动静,得找大火。”
“或者找雷。”
“不急,我算算。青云城这个月份,该有雷雨了。”
“先把路修通再说!”老祖哼道,“还有两件事,你给老夫记牢。”
“您说。”
“头一件。你小腹上有人下过一道封,手法细得很。不是害你的,是护你的,把你这身子的气息遮住了,旁人看你,就是个寻常废物。老夫解不开,也不该由老夫来解。”
箫锦云的手停在半空。
护他的。
原身的记忆里,会护着他的人,只有一个。
“第二件。”老祖的声音沉下来,“老夫只教,不替你打。老夫就剩这点残魂,出一回手少一截,统共三回的量。三回用完,就真散了。所以别指望有人打上门,老夫替你——”
他忽然住了口。
“有人来了。两个。一个弱些,另一个,就是白天压你的那个。”
箫锦云心里一紧。
“听着!”老祖喝道,“老夫已经不在环里了,在你脑子里。他看不见老夫,也听不见。你别露怯,更别让他知道你肚里能生火!”
话音没落,门闩“咔”地断了。
门是被一股气劲震开的。
箫远山站在门外,身后跟着一个提灯笼的黑脸汉子,执法堂的箫铁。执法堂,就是箫家专管拿人打板子的地方。
“大长老。”箫锦云站起来,右手垂在身侧,藏进袖子里。
箫远山没进屋。他的目光扫过灭掉的蜡烛,最后落在箫锦云领口的黑绳上。
“今日午后,测灵仪裂了。”
箫锦云一愣。这回是真愣。
“周执事报的是年久失修。”箫远山缓缓道,“老夫不信。三百年不裂,偏偏你上完台就裂。你上台时,身上带着你娘留下的东西。”
“大长老的意思是?”
“外物扰乱测灵。按族规,收缴查验。”
箫铁上前一步,摊开手:“交出来,别让我动手。规矩你懂。”
箫锦云的左手攥紧了。
那是原身的娘留下的唯一一样东西,也是他今早醒来,头一样摸到的东西。
他张了张嘴。
他差一点就说出来了:不是环的事,是我。我能修炼,我不是废物。
“蠢材!”老祖在他脑子里炸开,“你说了,今晚就出不了这个门!一个能修的零灵根,他是会捧着你,还是会把你切开来瞧瞧?”
箫锦云把那句话咽了回去,后背一层冷汗。
“大长老。”他开口,声音有点哑,“那是我娘的遗物。”
“族规如此。”
“查完,还不还?”
“查清了再说。”
“那就是不一定还。”
箫铁喝道:“放肆!大长老要你的东西,是你的造化!”
“铁叔,我没说不交。”箫锦云把黑绳从脖子上摘下来,握在手里,没递,“我就要一样东西。字据。”
“什么?”
“今日大长老收走我娘遗物,黑铁残环一枚,查验后归还。写下来,按个印。”
箫铁气笑了:“你让大长老给你一个零灵根立字据?”
“零灵根也识字。这话白天说过了。”
箫远山终于正眼看他。
“老夫若是不写呢?”
“那我也拦不住。”箫锦云说,“不过明天一早,我会去城主府,当面请教周执事:测灵仪到底是年久失修,还是被箫家三房一枚铁环弄裂的。三百年的东西,周执事想必很乐意知道,该找谁赔。”
屋里静了。
箫铁的脸色变了。
箫远山看了他很久,忽然笑了一下。
“有点小聪明。”他伸手,“纸笔。”
箫铁瞪大了眼:“大长老!”
“一张纸而已。”箫远山在纸上写了两行,按上私印,两指一弹,纸片落在箫锦云脚边,“你留着。看看到时候,它值不值钱。”
箫锦云弯腰捡起来,一个字一个字看完,才把残环放进箫铁手里。
环离手的那一下,他胸口空了一块。
箫远山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他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这院子,你也住不久了。”
灯笼的光晃远了。
箫锦云在门槛上坐下来,习惯性地往胸口摸了一把。
摸了个空。
“哭了?”老祖问。
“没有。记账。”
“记什么?”
“苏家,三百灵石。大长老,铁环一枚。”他把字据折好,贴身收着,“还有王婶七个饼,那是我欠人家的。”
老祖沉默了一会儿。
“那环上的手法,老夫像是在哪见过。”他声音低下去,“想不起来。”
箫锦云刚要问。
“砰!”
虚掩的门被人一脚踹飞,砸在桌上,蜡烛头滚了一地。
三个人堵在门口。领头的膀大腰圆,凡武五层,嫡房的护院头子箫大勇。
“三房的。”他歪着头笑,“大长老前脚走,我们后脚才敢来。峰少爷说了,这院子从今晚起归嫡房。给你十息,滚。”
“我要是不滚呢?”
“那就抬出去。”
箫大勇一步跨进来,蒲扇大的手直接抓向他的领口。
老祖在他脑子里啧了一声。
“右手废着,肚里没火。小子,老夫倒要看看,你拿什么——”
那只手已经到了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