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口一紧,箫锦云两脚离了地。
箫大勇单手把他提起来,像提一只鸡,往墙上一掼。
“砰!”
后背撞上土墙,肺里的气被挤了个干净。左肩先着的墙,一阵发麻。
“十息到了。”箫大勇松手,让他顺着墙滑下来,“自己爬出去,还是我扔出去?”
门口两个跟班笑成一团。
“勇哥,轻点,别把屋子砸坏了,往后是咱们的柴房。”
“零灵根不是识字吗?让他写个‘服’字瞧瞧!”
箫锦云咳了两声,撑着墙站起来。
怪事。
后背疼得要命,小腹里却冒出了一丝暖意。很少,比一根蜡烛还少。
“老祖,”他在心里问,“挨打也算?”
“算。别人打在你身上的力气,也是力气。”老祖哼道,“不过十成里你只接得住半成,剩下九成半照样伤你。想靠挨打攒火,你先死。”
“明白。这条路不划算。”
“你还有空算划算不划算?他要再提你一回了!”
“不急,我算算。”
箫锦云没看箫大勇的脸,看的是他的手和脚。
刚才那一下,他看清了三件事。
一,这人抓人只用右手,抓的时候胳膊伸得笔直。
二,他发力前左脚要往前踏半步,整个人的分量都压在前头。
三,他比自己重了至少六十斤,力气大了不止一倍。硬碰,十个箫锦云也不够。
可力气大的人有个毛病:只信力气。
“老祖,凡武五层,比常人强在哪?”
“筋骨、气血。一拳三四百斤,皮糙肉厚。你这凡武二层的拳头打上去,跟捶墙差不多。”
“关节呢?”
“什么?”
“他的手肘、手腕,也比常人结实三倍吗?”
老祖顿了一下。
“……筋骨练得再硬,骨头缝还是骨头缝。你问这个干什么?”
“那就够了。”
“还不滚?”箫大勇不耐烦了,右手又抓过来。
还是领口。还是伸得笔直。
箫锦云这回没躲。
他左手迎上去,没去掰那只手,而是五指扣住对方的手腕,往外一拧。同时身子一转,把自己的左肘压在了箫大勇伸直的肘弯外侧。
然后整个人往下一坐。
“啊——!”
箫大勇惨叫一声,右膝“咚”地砸在地上。
他想挣。可他越使劲,胳膊越疼,疼得半边身子都不听使唤。
两个跟班的笑声卡在了嗓子里。
“勇、勇哥?”
“你使的什么妖法!”箫大勇脸涨成了猪肝色,“松手!”
“不是妖法。”箫锦云喘着气,“你见过撬石头吧?一根长棍,底下垫块砖,小孩都能撬动磨盘。你这条胳膊现在就是那根棍,手肘是那块砖。你有多大力气都没用,因为我压的是长的那头。”
老祖在他脑子里“咦”了一声。
“你没用灵力。”
“肚里没火,用什么灵力。”
“那你凭什么压得住一个凡武五层?”
“凭他胳膊只能朝一个方向弯。”
左边那个跟班回过神,抄起门边的木凳,抡圆了砸过来。
箫锦云右手废着,腾不出手挡。
他也没想挡。
他把箫大勇的手腕又拧了半寸。箫大勇嗷的一声,身子不由自主地跟着歪过去,正好歪在木凳的来路上。
“别——”
砰。木凳在箫大勇背上砸散了架。
“你瞎啊!”箫大勇连疼带气,嗓子都劈了。
“勇哥,我不是……是他……”
第三个人趁机从侧面扑上来,拦腰来抱。
这人来得猛,脚下却是直冲。箫锦云松开箫大勇,往旁边让了半步,左脚往他前腿的脚踝外侧一别,左手在他后背上轻轻一推。
顺着他自己冲的方向推的。
那人收不住,一头从门里栽了出去,在院子里滚了两圈,啃了一嘴泥。
“第二招。”箫锦云说,“他自己跑得快,我只是没拦。”
箫大勇已经爬了起来。
他右臂垂着,抖个不停,眼睛却红了。凡武五层,被一个零灵根按在地上,传出去,他这辈子别想在嫡房抬头。
“我弄死你!”
他左拳抡了过来。这一拳没留力,带着风。
箫锦云的后背已经贴着墙,没地方让了。
他矮身。拳头擦着头皮过去,砸进土墙,砸出一个坑。
就这一下。
箫锦云左手抱住那条砸空的胳膊,肩膀顶进对方腋下,腰一拧,把自己一百来斤的分量,全挂在了那一个肘关节上。
咔。
声音不大。
箫大勇连叫都没叫出来,脸一白,整个人软下去,抱着左臂在地上蜷成了一团。
“脱了,没断。找个会接骨的,一推就回去。”箫锦云靠着墙,腿肚子也在抖,“三招。”
屋里屋外,一点声音都没有。
院墙塌掉的那半截外头,不知什么时候探出了七八个脑袋。西角住的都是旁支和下人,夜里这么大动静,早被吵起来了。
一个半大的旁支少年趴在墙头,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他认得箫大勇。上个月,这人一巴掌把他爹扇掉了两颗牙。他一直以为,凡武五层就是天。
“他、他把勇爷放倒了?零灵根?”
“三招!我数着的!”
“那是什么功法?箫家有这门功法?”
箫锦云听见了,抬头冲墙外说:
“这不是功法,是杠杆。”
“杠……什么?”
“力气大有什么用。”他指了指地上的箫大勇,“他使的是蛮力,我使的是道理。”
墙头上安静了一下,然后嗡地炸开。
“记下来记下来,杠杆!”
“明儿我就去问教习,杠杆是哪一品的功法!”
没摔坏的那个跟班扶起箫大勇,色厉内荏地往外退:“你、你等着!峰少爷不会放过你!”
“等等。”
三个人同时一哆嗦。
“门是你们踹坏的。”箫锦云说,“凳子也是你们砸的。记账上,回头找峰少爷结。”
三个人头也不回地跑了。
墙头上有人憋不住,“噗”地笑了一声。
一个干瘦老头从塌墙的豁口挤了进来,是看西角门的何老头,手里还拎着半截门闩。
“三房的,门我给你修,凳子我给你钉,不要钱。”
“何伯,无功不受禄。您想要什么?”
“嘿嘿。”何老头搓着手,“你那个杠……杠杆,能不能教我孙子两手?他在外院当杂役,三天两头挨打。”
墙头上那个半大少年脸一红:“爷,你别说了!”
“能教。”箫锦云说,“不过何伯,这东西不是招式,是道理。想学,得先学会算。”
“算?算账那个算?”
“差不多。”
“我会!”少年从墙头上跳下来,“我会数数,能数到一百!”
“一百后头是多少?”
少年张了张嘴,卡住了。
墙头上哄地笑开。箫锦云也笑了,一笑,后背又疼。
“先数到一千。数明白了,来找我。”
老祖飘出来,绕着他转了两圈,表情古怪。
“老夫当年……”他顿了顿,“老夫当年,大概没这么打过架。”
“好看吗?”
“难看。跟村口泼皮扭在一起似的。”老祖哼了一声,“不过管用。你方才说的那个杠什么,老夫听着,倒像剑理。”
“剑理?”
“四两拨千斤。剑走的也是这个道理,力不在大,在落点。”他难得没骂人,“卷一后头的东西,你学起来,怕是比老夫想的快。”
箫锦云想笑,一吸气,后背和左肩一起疼。
他顺着墙坐下,摸到了滚在地上的蜡烛头。
还剩小半截,没摔坏。他摸出火折子,点上。
“老祖,刚才挨那一下,攒了半根蜡烛的量。加上这半截,够不够冲开一处堵点?”
“哪一处?”
“最细的那处。先通一条,哪怕是羊肠小道。”
“……够。别贪。”
这一回他没贪。
火苗一点一点偏进掌心,暖意顺着左臂慢慢往上爬,在肩窝里顶了三次。
第三次,通了。
一股从没有过的轻快,从左肩一直淌到指尖。
凡武三层。
原身卡了四年的坎,半截蜡烛头,过了。
“凡武三层。”老祖哼了一声,“旁人十二岁就到了,有什么好乐的。”
“我今天早上才来。”
“……什么叫今天早上才来?”
“没什么。我是说,今天早上才开始认真练。”
老祖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你小子说话,有时候不像这个地方的人。”
“您也不像。”
“老夫是不记得了!你是什么?”
箫锦云还没来得及编。
轰——!
一声巨响从城东滚过来,窗纸哗哗直抖,屋顶的灰扑簌簌往下掉。
墙头上的人全扭过头去。
城东的夜空亮了一瞬。不是火光的红,是一种谁也没见过的、黑里透金的光。
“测灵台!是测灵台那边!”
“我的娘,那是什么……”
老祖的虚影猛地一凝。
“小子。”他的声音头一回这么沉,“白天那根柱子,你往里头灌了多少东西?”
“我没灌。我就按了一下。”
“你按了一下,它憋了一整天。”老祖盯着那片光,“它往你身上送灵气,你没吸,原样顶了回去,还搭上了你自己的一点东西。它量不出来,也吐不出来,只能憋着。”
“憋到炸?”
“憋到炸。”
箫锦云沉默了一下。
“那周执事昨天说的年久失修……”
“压不住了。你等着,天一亮,就有人要找替罪羊。”
天亮的时候,消息传遍了青云城。
立了三百年的测灵仪,半夜自己炸了。晶柱碎得一块整的都没剩,青石底座裂成四瓣。
周执事的“年久失修”,再也没人信。
辰时,箫家议事堂前的铜钟连敲了九下。九下,是全族大事。
箫锦云到的时候,演武场上已经站满了人。嫡房、旁支、下人,黑压压一片。他一走近,人群就自动裂开一条缝。
这回的眼神跟昨天不一样了。昨天是看笑话,今天多了点别的。
“就是他,昨晚三招放倒箫大勇。”
“听说使的叫杠杆功。教习说没听过,八成是三房祖传的。”
“测灵仪也是他克炸的吧?这人邪性,离远点……”
高台上,箫远山负手而立。箫峰站在他身后半步,嘴角含笑,目光落在箫锦云垂着的右手上,多停了一瞬。
“昨夜之事,城主府已来问过话。”箫远山开口,全场立刻静了,“测灵仪损毁,城主震怒,要箫家给个交代。”
他扫了箫锦云一眼。
“箫家的交代,就是规矩。三日之后,族比。凡二十五岁以下子弟,一个不许缺。”
人群一阵骚动。
“三日?往年不都在秋后吗?”
“提前了整整三个月,这是冲谁来的,还用问?”
人堆里有个旁支的中年人壮着胆子问:“大长老,测灵仪炸了,跟咱们各房的孩子有什么相干?”
“族规如此。”
没人敢再问了。
“大长老。”箫峰上前一步,声音温和,“往年族比,末位只是罚俸。今年箫家担着测灵仪的干系,是不是该重一些,也好让城主府看见咱们的诚意?”
“你说。”
“末位者,发往黑石矿场,劳役十年,所得抵作赔偿。”
台下抽气声一片。
“矿场十年……那不就是让人死在里头?”
“嘘!小点声,你想替他去?”
黑石矿场。去年塌了三回。
“准。”箫远山说。
就一个字。
箫峰走下高台,特意从箫锦云身边过,停了一步。
“堂兄,昨晚我院里的人不懂事。门钱、凳钱,我赔。”
他两指夹着一小块碎银递过来,笑得很和气。周围的人都屏着气看。
箫锦云接了,掂了掂。
“一钱。门和凳子作价八分,该找你二分。眼下没零的,先欠着。”
箫峰的笑顿了半息。
“堂兄真会算。”他压低了声音,“那你再算算。你那三招,都得先让人把胳膊递到你手里。族比台上,谁会递给你?”
“这个我也在算。”
“慢慢算。矿上清静,有十年工夫。”
他拍了拍箫锦云的肩,拍的正是撞伤的左肩,然后走了。
人群散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敢走在箫锦云旁边。
“三天。”老祖在他脑子里说,“你一条胳膊废着,经脉堵了七成,刚够着凡武三层。那个笑面虎是玄武一层,中间隔着六层,外加一道大坎。”
“我知道。”
“知道你还不急?一处堵点半截蜡烛,你全身四十多处。三天,你通得了几条脉?”
箫锦云看着自己的左手,食指在空中划了一下,又划了一下。
“老祖,我想到怎么把路修通了。”
“怎么修?”
“不修。”
“什么?”
“堵着的那七成,我一条都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