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箫锦云!损毁测灵仪,跟我回城主府走一趟!”
周执事带着四个差役,把炊饼摊围了。
箫锦云正蹲在王婶的饼炉前添柴,闻声抬头,手里还捏着半截柴火。
“周执事,手好了?”
周执事那几根指头还缠着布,一听这话,脸都青了。
“少废话!测灵仪三百年没出过事,你一上台就裂,半夜就炸。不是你,是谁?拿下!”
“慢着慢着!”王婶举着擀面杖冲出来,“拿人拿到我摊子上来了?他欠我七个饼钱还没还呢,你们带走了,谁还?”
“滚开!妨碍公务,连你一块儿拿!”
街上的人呼啦围了一圈。
“又是他?”
“昨天烫手,今天拿人,周执事这是跟三房杠上了。”
“早上箫家不是刚说了族比吗?怎么城主府还来拿?”
老祖在脑子里冷笑:“一个凡武八层,四个凡武四五层。打不过。小子,你又要挨一回?”
“不挨。”箫锦云把柴火放下,拍拍手站起来,“这回不动手,动纸。”
他从怀里摸出那张字据,没递过去,两手展开,举在周执事眼前。
“周执事识字,自己看。”
周执事扫了一眼,本来不耐烦,扫到第二行,眼珠子定住了。
“……今日收缴箫锦云母遗黑铁残环一枚,因其扰乱测灵,带回查验,验毕归还。箫远山。”
底下一方朱红私印。
“您念出来了,大伙儿都听见了。”箫锦云说,“昨夜箫家大长老亲自上门,说测灵仪开裂,是外物扰乱。东西他当场收走了,白纸黑字,他自己写的。”
围观的人群“哦——”了一声。
“周执事,测灵仪要是因我而坏,那弄坏它的东西,现在在箫大长老手里。您今早去箫家问话,他把这东西交给城主府了吗?”
周执事的脸色变了又变。
没有。
今早箫远山说的是“三房子弟命格有异,箫家自会严加管教”,一个字没提什么残环。
这是私藏证物。
周执事是要因为这事丢官的人,正愁找不到一个够分量的来分担。
“这张纸,给我。”
“那不行。”箫锦云把字据折起来,揣回怀里,“这是我跟大长老之间的账。您要看原件,可以请大长老当面对质,我随叫随到。”
“你——”
“周执事。”他声音放低了一点,只让对方听见,“拿我一个零灵根回去,城主会信是我弄炸的吗?我连灵气都吸不进。可拿着‘箫家大长老私扣证物’这句话回去,就不一样了。”
周执事盯着他,腮帮子上的肉跳了两跳。
“走!”他一甩袖子,“去箫家!”
四个差役面面相觑,跟着他呼啦啦走了。
街上静了一会儿。
“这就……走了?”
“一张纸,把周执事支到箫家去了?”
“昨天是零灵根也识字,今天是一张纸退官差。三房这个,嘴比刀子还快啊。”
老孙头不知什么时候挤在了人堆里,一拍大腿:“这段好!回去我就讲,名字都有了,‘一张字据退官差’!”
王婶举着擀面杖愣了半天,回头瞪箫锦云。
“你昨儿才被退婚,今儿就敢坑自家大长老?”
“我没坑他。纸是他自己写的。”箫锦云重新蹲回炉子前,“他昨晚还说,让我看看这张纸到时候值不值钱。”
“值吗?”
“下午就知道了。”
下午,消息就来了。
是给箫家后厨送菜的小贩带出来的。他担子都没放稳,就凑到炊饼摊前。
“可了不得!周执事在箫家议事堂把桌子都拍了,说箫家私藏证物、欺瞒城主!”
“大长老呢?”王婶忙问。
“脸黑得像锅底!两边吵了小半个时辰,最后箫家认赔城主府八百灵石,这事才算按下去。”
“那铁环呢?”箫锦云问。
“大长老说还在查验,咬死了不交。周执事拿了钱,也就没再提。”小贩说完才认出他来,吓得一缩脖子,“哎哟,正主在这儿呢……我可什么都没说啊!”
他挑起担子就跑。
“八百灵石!”王婶倒吸一口凉气,“我卖一辈子饼也挣不来!”
“所以那张纸值八百。”箫锦云说,“可惜进的不是我的口袋。”
“你还笑得出来?大长老能饶了你?”
“他本来也没打算饶我。”
老祖哼了一声:“还算清醒。他赔了钱,丢了脸,三天后族比,不会让你好过。”
“所以得干正事了。”
箫锦云往炉膛里添了一根柴。
王婶这才想起来问:“你一大早蹲我炉子跟前干啥?”
“帮您看火,抵饼钱。一天抵两个。”
“……你会看火?”
“会。”
他确实会。只是王婶很快发现,今天这炉子邪门,柴添得比平常多一倍,火就是不旺,饼半天烙不熟。
“怪了,柴是湿的?”
箫锦云没吭声。火被谁吃了,他不敢说。
他蹲在炉前,左手虚虚拢着炉口,眼睛闭着。在别人看来,是个被退婚的可怜人在发呆。
他脑子里,老祖已经把一张图摊开了。
“看清楚。这是你的经脉。”
那是一幅发着微光的人形,十二条粗线贯通全身,其中八九条,中间都结着黑疙瘩。
“这十二条叫正经,是走气的大路。修炼就是让气在大路上跑圈,跑得越顺,境界越高。你这大路堵了七成。昨晚你通的,是左肩上最细的一个疙瘩。照那个通法,一处要半截蜡烛。你全身这样的疙瘩有四十多处,大的比它粗十倍。”
“三天通不完。”
“三年都够呛!所以你早上说不修,老夫倒要听听,不修,你走哪?”
“走这儿。”
箫锦云的意念点在那些粗线旁边。
粗线两侧,密密麻麻散着无数细丝,蛛网一样,连着粗线,也彼此相连。
“这些是什么?”
“细络。没用的东西。”老祖不屑,“太细,走不了多少气。谁敢往细络里硬灌,当场爆脉。这是三岁小孩都知道的常识。”
“一条是走不了多少。那要是五十条一起走呢?”
“……什么?”
“老祖,您见过城门口堵路吗?大路上翻了一辆粪车,谁也过不去。可要是旁边有五十条小巷子,每条只能过一个人,五十条一起走,过去的人比走大路还多。”
“小巷子会挤塌!”
“一条巷子挤一百个人,会塌。一条巷子只走两个人,不会。”箫锦云的食指在膝盖上划着,“气到了堵点跟前,别硬闯,让它分开,从旁边所有的细络一起绕过去,过了堵点再汇回大路。”
“大路不通,我就在旁边搭五十座小桥。”
老祖半天没出声。
“……从来没人这么干过。”
“因为有灵根的人大路是通的,用不着。没灵根的人,没人教。”
“你就不怕爆脉?”
“怕。所以先试一处,用最少的火。”
他挑的是左臂。左肩那处已经通了,往下,肘弯里还有一个疙瘩。
暖意从小腹升起来,淌过左肩,到了肘弯的堵点前。
分。
他把那股热掰成了十几股,往两边的细络里送。
头几条很顺。细络像干了多年的小水沟,热流一进去,沟就润开了。
然后,最外侧的一条忽然烫得厉害。
“撤!”老祖喝道。
晚了。
啪。
箫锦云左手小指一麻,整根指头没了知觉。
他猛地睁开眼,额头全是汗。
“爆了一条。”老祖的声音发紧,“老夫说什么来着!”
箫锦云盯着自己的小指,掐了一下,不疼。
王婶在案板那头喊:“哎!火又小了!你到底会不会看?”
“会!马上!”
他添了把柴,闭上眼,把刚才的过程从头过了一遍。
“老祖,爆的那条,是不是比别的短?”
“是又怎样?”
“那就对了。我是平均分的,每条细络给的一样多。可它们有粗有细,有长有短。短的那条路近,气都爱往它那儿挤,它就先撑不住。”
“所以呢?”
“水往低处流,气往近路走。不能平均分,得看路给量:粗的、长的多给,细的、短的少给,最细的干脆不走。”
“你怎么知道哪条该给多少?”
“不知道。所以一条一条试,记下来。”
他真的一条一条试了。
每条细络只送一丝,觉出烫就退,不烫就加一点。每试完一条,他就用指甲在炉边的砖上划一道。
“老夫见过闭关的,见过吞丹的,见过拿命去撞的。”老祖飘在旁边,越看越别扭,“头一回见拿指甲划砖头修炼的。”
“这叫做记录。不记,下回还得从头试。”
“修炼靠的是悟!”
“悟出来的东西,说不清,也教不了别人。记下来的可以。”
老祖哼了一声,没接上话。过了一会儿,他自己凑过去看那些道道。
“……第十九条,你少划了半道。”
“您记性挺好。”
“废话,老夫只是忘了自己是谁,又不是傻。”
王婶过来看了三回,三回都看见他闭着眼在砖上画道道。
“画的啥?”
“账。”
“饼钱的账?”
“……差不多。”
王婶摇着头走了,嘴里嘟囔:“可怜见的,退个婚,人都魔怔了。”
日头偏西的时候,炉边的砖上已经划了四十七道。
箫锦云第二次把热流送到了肘弯的堵点前。
分。
这一回,四十六条细络,每条走多少,他心里有一张表。
热流哗地散开,漫过那片细络,又在堵点另一头,一丝不少地汇了回来。
通了。
不是把疙瘩冲开了。疙瘩还在那儿,纹丝没动。
是绕过去了。
一股比昨晚强出一大截的气,头一回从他的小腹出发,经左肩,过左肘,一路淌到掌心,又兜回来,走完了一整圈。
凡武四层。
“老祖,刚才那一圈,漏了多少?”
“漏?一丝没漏。四十六条出去,四十六条回来。”老祖的声音有点飘,“老夫本以为,至少要折掉三成。”
“分出去多少,就得合回来多少。少了,就是哪条路上出了岔子,得回头查。”
“……你管修炼叫查账?”
“本来就是账。”
炉膛里的火“呼”地矮了一截,差点灭掉。
“我的炉子!”王婶尖叫。
“对不住,这就给您烧旺。”
箫锦云顺手抄起脚边一截没劈开的硬柴,左掌往下一切。
咔。
碗口粗的榆木,齐齐裂成两半。
王婶的骂声噎在了嗓子里。
“……你啥时候有这么大劲?”
“刚有的。”
“吃我的饼吃的?”
“也算。”
王婶狐疑地看了看饼,又看了看他,嘟囔着走开了:“那得涨价。”
老祖没骂人。
他飘在半空,看着那张经脉图上亮起来的一小片蛛网,看了很久。
“四十多处堵点,”他慢慢说,“处处这么绕,你全身就没有大路了,全是网。”
“网不好吗?”
“老夫不知道。”他难得老实,“没见过。兴许走不远,兴许……”
他没往下说。
“老祖,照这个法子,剩下四十多处,我要多少火?”
“把这条街的柴全烧了也不够。”
“那就不烧柴。”
箫锦云抬头看天。
西边的云压得很低,颜色发青。风里有一股土腥味,巷口的燕子贴着地皮飞。
“明天夜里,有雷。”
“你又知道?”
“燕子飞得低,是虫子飞不高;虫子飞不高,是空气里水汽重,翅膀沉。”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王婶,青云城里最高的铁东西,是什么?”
“铁东西?城西镇风塔顶上那根铁尖啊,老高一根,年年招雷,所以那塔才没人敢住。你问这个干啥?”
“随便问问。今天抵两个饼,明天我还来。”
“别来了!你一来我炉子就不旺!”王婶骂完,还是往他怀里塞了个饼,压低了嗓子,“这两天夜里别乱跑。我听后厨的人说,嫡房有人在打听,你夜里都去哪。”
箫锦云接饼的手顿了一下。
“知道了。记账上。”
“记着呢!抵了两个又拿一个,还欠六个!”
箫锦云咬了一口饼,往城西的方向看了一眼。
……
嫡房的院子里,回话的小厮低着头,不敢看主子的脸。
“……蹲在炊饼摊烧了一天火,拿指甲在砖上画道道,像是傻了。”
“傻了?”箫峰把茶盏放下,声音还是温温和和的,“傻子可拿不出那张字据。大长老今天赔了八百灵石。”
小厮后背发凉。他跟了峰少爷三年,知道这位越和气,越要出事。
“族比上动手,是规矩之内。族比之前出点意外,也在规矩之内。”箫峰抬眼,“他右手伤了。明晚要下雨,路滑。去三个人,把他左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