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带刀。上来了。”
老祖的声音刚落,塔梯上就传来了脚步声。
箫锦云没回头。他正跪在塔顶的石栏边,把最后一圈铁链缠上塔刹的底座。
镇风塔七层,荒了几十年,塔顶一根丈许高的铁刹直指着天,锈得发黑。铁链是他从三房院里那口枯井上拆的,一头缠着塔刹,一头顺着塔身垂下去,埋进了塔脚的烂泥里。
风很大。云压得快要碰到塔尖,云里头有闷雷在滚。
“箫锦云。”
塔梯口上来三个黑衣蒙面的汉子,手里的刀在暗处泛着光。领头那个身量极高,开口瓮声瓮气。
“大半夜爬这么高,是想不开?正好,省得我们费事。”
“你们是嫡房的人。”箫锦云站起来,转过身,“箫峰让你们来的。”
“认错人了。我们是过路的。”
“过路的走塔顶?”
领头的笑了,把蒙面巾往下一扯。反正今晚没打算让他囫囵回去,认不认得出,无所谓。
是箫烈。嫡房护院教头,凡武七层,箫大勇的师父。
“我徒弟那条胳膊,你卸的?”
“脱臼,一推就回去。”
“他说你使的是妖法,叫什么……杠杆。”箫烈活动着手腕,“我今天不抓你,不抱你,离你三步远,拿刀削。我看你杠什么。”
老祖啧了一声:“这个有脑子。吃过亏的招,人家不上第二回当。”
“嗯。”
“你肚里那点火,只够一拳。他是凡武七层,一拳放不倒。”
“我知道。”
“知道你还站着?”
箫锦云抬头看了一眼天。
云底有一处,亮了一下。
“三位,”他说,“劝你们把刀扔了。”
三个人一愣,然后一起笑了。
“吓唬谁呢?”
“不是吓唬。待会儿打雷,雷喜欢找高的、尖的、铁的。这塔顶上,最高最尖的铁是那根塔刹。其次,”他指了指箫烈手里的刀,“就是你们举起来的那三把。”
“放屁!雷是老天爷的事,还挑铁?”左边那个骂道,“勇哥说得没错,这小子就会装神弄鬼!”
“教头,别跟他废话,雨要下来了!”
“教头,他不会是在拖工夫等帮手吧?”
“他有个屁的帮手,全箫家谁敢沾他?”
“等等。”箫烈眯起眼,看见了缠在塔刹上的铁链,“你绑那链子干什么?”
“给雷修条路。”
“给谁?”
“雷。它每年都来劈这座塔,劈得砖都酥了,是因为它下不了地。铁尖把它招来,塔身却是砖石,它走不通,就只能硬炸。我给它接一条铁的路,它顺顺当当入土,塔就不挨炸了。”
三个人面面相觑。右边那个小声说:“教头,他是不是真被退婚退傻了?”
箫锦云蹲下,左手握住了一根从主链上分出来的细麻绳。
“雷劈下来,九成九顺着粗铁链入地,那是大路。”他像是说给箫烈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我只从旁边这根绳子上,截一小股。”
“你疯了。”箫烈脸上的笑没了,“那是雷。”
“他说得对!”老祖在脑子里吼,“换个凡人碰这个,当场就是一截炭!你是圣体,也只许沾一丝!”
“所以只截一小股。”
话没说完。
天裂了。
一道白光从云里直贯下来,正中塔刹。
那一瞬间没有声音。整座塔亮如白昼,铁刹从顶到底爬满了蓝白色的电光,沿着铁链一路窜下塔去。
然后才是响。
轰!!!
三个黑衣人被震得齐齐退了一步,耳朵里只剩嗡嗡声。
箫锦云比他们惨得多。
他算错了。
麻绳走的那一小股,比他算的大了不止十倍。
一股没法形容的东西从左掌撞进来,蛮横,滚烫,带着麻。他整个人被掀起来,后背砸在石栏上,眼前全黑。
左手掌心焦了一片,冒着烟。
“蠢材!!”老祖的吼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潮气!绳子叫潮气打透了,比你算的好走十倍!撒手!”
他撒不了手。手指是僵的。
小腹里像被人塞进了一个烧红的秤砣。昨天才搭好的那些细络小桥,一座接一座地发烫。
要爆。
箫锦云牙咬出了血,把那团东西死命往全身的细络里摊。
四十六条不够,就往别处摊。没试过的,没画过道的,顾不上了。
“往右!右肋底下还有一片!”老祖吼得声音都变了,“别往心口走,心口的细,一条都别碰!”
“后腰呢?”
“能走!走!”
哪里有路,就往哪里走。
啪。啪。
又爆了两条。这回爆在左脚上,他连疼都顾不上。
“他、他被雷劈了!”
“教头,他自己把自己劈死了!”
箫烈盯着那个蜷在石栏下、浑身冒烟的人,喉结动了动。
没死。那人胸口还在起伏。
不但没死,他眉心那儿有一道金色的纹,正一下一下地亮。
箫烈干了二十年护院,没见过这个。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后脖子上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不能留。
“趁他没缓过来。”他把刀举过头顶,一步跨了上去,“剁手!”
“我说了——”箫锦云的声音哑得不像人声,“把刀扔了。”
第二道雷到了。
这一道还是奔着塔刹去的。可它在半空分了一个杈。
那道杈很细,像是随手一甩,甩向了塔顶上第二高的那一点铁。
箫烈举过头顶的刀尖。
啪!
刀飞了出去,在半空打着旋,落下塔去。
箫烈直挺挺地站了一息,头发根根竖着,然后仰面倒了下去,砸得石板一震。
另外两个人张着嘴,看看倒地的教头,看看自己手里的刀。
当啷。当啷。
两把刀几乎同时落了地。
“鬼……有鬼!”
“他会使雷!他会使雷啊!”
两个人连滚带爬地扑向塔梯。跑到一半,其中一个又折回来,拖起箫烈的一条腿,一路磕着台阶把人拖了下去。
“还有气。”箫锦云靠着石栏,喘得胸口直抽,“麻一阵就醒……只是分出来的一小杈。”
“你还有空管他!”老祖气得虚影乱晃,“你自己呢?”
“我?”
他低头看自己的左手。掌心焦黑,一握就裂口子,疼得钻心。
可是小腹里,满了。
从穿过来那天起,头一回,满了。
满到往外溢,溢进了每一条他试过的、没试过的细络。左肘那个堵点,绕过去了。左肩的,右肩的,后腰的,一处接一处,像有人提着灯,沿着一张大网,一盏一盏点过去。
凡武五层。
“老祖,刚才那一下,我截多了。”
“你也知道!”
“现在知道该截多少了。绳子受了潮好走十倍,那就把手往后挪,多隔一段绳。”
“你还要来?!”
“才通了不到一半。”
箫锦云把焦黑的左手换成了右手。右臂的烫伤还没好利索,握不紧,他就把麻绳在手腕上绕了两圈,往后退了三步,一直退到绳子的尽头。
“而且这回,我不是白拿。”
“什么意思?”
“卷一头一句,力可借,不可夺。有借有还。”他抬起头。雨终于下来了,砸在脸上。“我借它一小股,替它修了一条下地的路。这塔往后不会再被劈坏了。这买卖,公道。”
老祖张了张嘴,没骂出来。
过了一会儿,他才低低说了一句:“……老夫当年,好像也有人这么跟老夫讲过价。”
“谁?”
“想不起来。看天!”
“老祖,待会儿要是我又算错了,”箫锦云盯着云底,“您别出手。”
“老夫本来也没打算出手!”
“我是说真的。三回的量,别花在这种地方。”
老祖噎了一下,声音低了:“……管好你自己。来了!”
第三道雷落下的时候,箫锦云是站着的。
这一回,那股东西进来得刚刚好。烫,可是不伤人。它顺着他搭好的网流遍全身,在最后几处过不去的地方打了个转,转不开,就自己去找旁边的小路。
他什么都没做。它自己会走。
眉心的金纹亮了起来。
凡武六层。
塔下,雨幕里,有人在喊。
是个提着破灯笼的老更夫,被雷声惊出来的,仰着脖子,灯笼都掉了。
他打了四十年的更,见过雷劈树,见过雷劈牛,没见过雷劈人。他眼睁睁看着那道雷落在塔顶,把塔顶上那个人影照得通亮。
那人没倒。那人站在雷里,抬着一只手,像是在接什么东西。
老更夫腿一软,坐进了泥水里。
“老天爷……三道了……三道都没劈死……”
过了不知多久,塔门里走出一个人来,浑身湿透,一只手焦黑,走路有点晃。
那人在他跟前停下,弯腰把灯笼捡起来,递还给他。
“老伯,灯笼掉了。”
老更夫牙齿打着架:“你、你是人是鬼?”
“人。”那人想了想,“还欠着六个饼钱的那种。鬼不欠账。”
他说完就走了,走进雨里,一步一个泥脚印。
老更夫盯着那串脚印看了半天。
有脚印。是人。
可他还是烧了三天。
第二天,青云城又多了一个说法。
茶摊上,老孙头讲得唾沫横飞。
“……说时迟那时快,三道天雷!道道劈在箫家三房那位头上!你们猜怎么着?人家拍拍灰,下塔,回家睡觉去了!”
“扯吧?遭雷劈还能活?”
“更夫老郑亲眼看见的!人家还把灯笼捡起来还给他了!老郑今早吓得烧都起来了,躺在床上直喊老天爷!”
“那是遭了天谴啊。零灵根,测灵仪都让他克炸了,老天爷这是要收他。”
“收了三回没收走,这叫天谴?”王婶端着一笸箩饼路过,嗓门比谁都大,“这叫老天爷给他挠痒痒!让让,别挡我摊子!”
“王婶,他还欠你饼钱吧?被雷劈死了你找谁要?”
“呸呸呸!他敢死,我追到阎王殿去要!”
茶棚里笑成一片。
嫡房的院子里,没人笑得出来。
箫烈躺在床上,半边身子还是麻的。问他什么,他只会翻来覆去说一句话。
“他让我把刀扔了……他让我把刀扔了……”
箫峰站在床前,听了一会儿。脸上那点和气的笑,头一回没挂住。
“另外两个呢?”
“回峰少爷,都说……都说他会使雷,死活不肯再去了。”
“使雷。”箫峰慢慢重复了一遍,“一个零灵根。”
他没再派人。
第四天夜里,箫锦云右臂上的红痕退了。他握了握拳,五指合得严严实实。
“好了?”老祖问。
“好了。不过明天上台,这只手还得垂着。”
“装伤?”
“他们都看见我右手废了,左手焦了。让他们接着这么想。”
“你这心眼,倒真不像个二十二岁的毛头小子。”
“大考之前,不能让对手知道你温书温到哪儿了。”
“什么考?”
“没什么。睡觉。”
族比日,辰时,演武场。
铜锣三响,九座擂台一字排开,四周的看台坐得满满当当。青云城有头有脸的人家都来了。苏家的席位上坐着苏鸿,还有那个白衣公子。
苏晴不在。
“贤侄,就是那个零灵根。”苏鸿欠着身子,语气恭敬得不像个长辈,“前日遭了雷,居然没死。”
白衣公子没抬眼,慢条斯理地弹了弹袖口。
“命硬而已。上了台,命硬没用。”
箫锦云走进演武场的时候,全场的声音低了一截。
他左手缠着布,右手垂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袍,走得不快。
“就是他,遭了三道雷的那个。”
“两只手都伤着,这还怎么打?”
“打什么。凡武二层,上去就是个垫底的命。矿场的车都在后门备好了。”
凡武二层。
箫锦云听见了,没吭声。小腹上那道封,把他的气息遮得严严实实。在所有人眼里,他还是四天前那个废物。
“也好。”老祖哼道,“让他们猜去。”
“老祖,我现在一肚子雷,能打几拳?”
“省着用,十拳。打完就没了,这演武场上可没有雷给你借。”
“十拳。”箫锦云的食指在袖子里划了一下,“三场,得匀着花。”
高台上,主持抽签的执事展开名册,清了清嗓子。
“甲字擂,第一场!三房,箫锦云——”
全场的目光刷地聚了过来。
“对——”
执事念到这儿,忽然停住了。
他盯着名册上那个名字看了两息,又抬头,飞快地瞥了一眼箫峰的方向。
箫峰端着茶,微微点了点头。
执事咽了口唾沫,把剩下的半句念了出来。
“对,嫡房,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