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强眯起眼,夹着婉婉的胳膊没松。
"你个傻子,哪来的钱?"
苏墨站在原地,没往前凑,也不退。
"你把她放下,我带你去拿。"
"放屁。"苏强鼻子里哼一声,反倒把婉婉往腋下又勒紧。丫头疼得哇一声哭出来。
"老子还不知道你?十二年没放一个响屁,今天倒跟老子说有钱。钱在哪?"
苏墨脑子飞快。
硬拼是死。这具身子一阵风就能吹倒,他腰里还别着枪。堵在屋里,等他酒醒、不耐烦,先挨打的是李兰和婉婉。
只剩一条路。让他自己走出这条巷子,走到监控底下,走到有人的地方。
"不在屋里。"苏墨朝门外偏了偏下巴,"我藏在外面,你跟我去取。取着了,人你带走,我不拦。"
苏强盯着他,像头一回认识这个傻子。
他心里那本账在拨:丫头夹在自己胳膊底下,傻子两条细腿跑不出他手心。真有钱就拿,没钱,回头连这傻子一起卖。
"多少?"苏强没动,"没个数,老子现在就拎她走。"
"她你卖四千。"苏墨看着他,"我给你五千,现的。"
"够你还账翻本。卖她,你还得躲治安;拿我的钱,你今晚就能上牌桌。"
苏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一个傻子怎么会算账、还知道他昨天输了三千?他心里犯嘀咕。可那五千,那桌,勾着他,舍不得撒手。
"前头带路。"他腾出一只手,往腰里那把枪上拍了拍,"敢耍花样,老子先崩了这丫头。"
"你跟着就行。"苏墨转身往门口走,后背全暴露在他面前,手心却是干的,"路不远。"
李兰从地上爬起来,脸白得吓人,一把拉住他。
"小墨,你……你哪来的钱?"她声音压得极低,眼泪都出来了,"万一被他发现你骗他,你会被打死的!妈求你,别犯傻!"
"信我。"苏墨扶住她,极轻地说,"在家等我,我马上回来。"
李兰愣愣看着他清明的眼睛,到嘴的话全堵了回去。
她没听话。等几人一走,她拖着病痛的身子,远远跟在后头。
三号巷又窄又暗,头顶管线缠成一团,滴着水。
巷口那盏红灯一闪一闪。治安监控,镜头正对着这条路。出了巷口往南,就是回收站,老周那儿有电话、有工人,每天这个时辰,巡逻的治安车准会从门口过一圈。
苏墨走得不快不慢,专挑监控照得到的地方落脚。
身后苏强拖着那条跛腿,一步一拖,反被他落下小半步。
"妈的,你慢点!"苏强一瘸一拐,喘着粗气。
"就前面。"苏墨回头,"钱我埋回收站墙根了,老周收破烂,我托他换的,一颗能换钱的东西。"
他声音不高不低。
巷口那监控是收声的。夹孩子、别着枪、卖人赌钱,这些话录下来,就够了。
巷子两边的铁皮屋,有人掀开一条缝往外看,瞧见苏强腰里的枪和腋下的孩子,又把门悄悄合上。
苏墨看在眼里。他要的不是这些关着的门。
他要的是巷口那只不会闭眼的监控。
走到离巷口十几步,苏强忽然停住。
他再醉,也闻出不对。抬头看见那只一闪一闪的红眼,又看看前头回收站堆着的废铁和人影,脸色变了。
"小兔崽子,你阴老子?"
他夹着婉婉,就要往回退。
一退回黑巷,再引他出来就难了。
苏墨心一沉,没回头去拽,反倒快走两步冲出巷口,扯开嗓子喊:
"周叔!报警!有人持枪抢孩子!"
这一喊又响又利。回收站铁皮棚里几个人同时抬头。
苏强在后面红了眼,一瘸一拐追出来,手就往腰里摸。
胸口那只铜环,毫无征兆地烫了一下。
苏墨想都没想,扭头又喊:"他掏枪了!"
回收站是这一带少数不嫌弃他的地方。这傻孩子成天在垃圾堆里翻零件,旁人压他价,老周不,看他可怜,时常多塞两个铜板,天冷给口热乎的。
苏墨敢往这儿引、敢喊这一嗓子,凭的就是这个。
棚子底下,老周抄着铁管已经冲出来,身后两个工友拎着扳手、撬棍,呼啦散开,把路堵死。
老周三年前在码头被异兽抓废一条胳膊,换了铁义肢。这会儿铁管子往地上一杵,沉声喝:
"苏强!把孩子放下!"
苏强的枪刚拔出半截,还没抬稳,就让老周几个人和那根铁管逼住了。
他那把是防卫军淘汰的F级货,平时壮胆行,真对着三四条汉子、一圈人,手就抖了。
"都……都滚开!"他眼珠子乱转,一把将婉婉揪到身前挡着,枪口在人堆里乱晃,"这是我闺女!老子卖自己闺女,关你们屁事!"
围观的街坊越聚越多,没一个敢上前。那枪口再抖,到底抵着孩子。
老周握着铁管挪了半步,又停住。他怕逼急了,苏强冲婉婉下手。
"苏强,你跑不了。"老周压着嗓子,"放下枪,把孩子给我,罪还能轻点。"
"轻?"苏强惨笑,把婉婉勒得更紧,"持枪、卖人,够老子崩了吧?今儿谁拦,我先拉个垫背的!"
他拖着跛腿往侧边挪,想绕过人群,退回巷子深处。
苏墨一直盯着他的脚,和那只握枪的手。
硬上,婉婉挡在前头;放他退进黑巷,就再没机会。
他余光扫见墙根一只歪着的空油桶,又抬眼看了看老周,极轻地往油桶那边偏了偏下巴。
老周顺着他目光看见那只桶,没全懂,脚下已悄悄挪了半步。
苏墨忽然往前走出半步,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故意把苏强的眼神往自己身上引。
"你要钱,我跟你走,拿我换她。"
"十二岁的小子,黑市比三岁丫头值钱,路上还能自己走,不用你夹。你把她放下。"
苏强一愣,枪口下意识转向苏墨。
就这一瞬。
老周一脚踹翻那只空油桶。
哐当!油桶贴着地滚向苏强腿边,声势骇人。苏强吓得一哆嗦,枪口一偏。老周已经如扑食的虎,一个箭步撞上,铁管重重磕在他握枪的手腕上。
枪脱手飞出,打着转落进废铁堆。
"都不许动!"
回收站门口,巡逻的治安车刚停稳。两名治安员推开车门,电棍在手,为首的大步冲过来,正瞧见这一幕。
"持枪、当街贩卖人口,按倒!"
苏强脸上血色褪得干净,还想挣扎着去捡枪。那条跛腿不争气,刚弯下腰,老周和一个工友已经扑上去,反手拧住胳膊,膝盖顶上后背,把他死死按在脏地上。
苏强脸贴着脏地,还在拼命挣,扭头死死盯着苏墨,眼珠子通红。
"小傻子,你敢阴老子!你等着,老子迟早回来收拾你!"
治安员一脚把他剩下的话踹回去,掏出手铐铐上,拎起来往车上押。
婉婉一得了自由,张着两只小手,跌跌撞撞扑进苏墨怀里,小脸哭得全是泪,死死搂住他脖子。
"哥哥……哥哥……"
苏墨一个踉跄,抱着她退了半步站稳,抬手轻轻拍她后背。从穿越起就绷着的那根弦,到这会儿才松了一丝。
"没事了。"他低头,声音放得很轻,"有我在。"
李兰赶上来,一句话说不出,把两个孩子一起搂进怀里,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老周走过来,上下打量苏墨,铁义肢上还沾着灰。
"小墨,你今天……"他挠了挠头,找不着词,"你这脑子,咋突然就清亮了?"
苏墨没接这话,只冲他点头:"周叔,今天谢了。"
为首的治安员捡起那把枪,退了弹匣看了看,又扫了苏墨一眼,语气听不出冷热。
"持枪、赌钱、卖孩子,够他蹲一阵子。"
"不过话说在前头,贫民窟这种家务事,判多重、关多久,不是我们说了算。"他顿了顿,看了李兰一眼,"你们自己当心。"
转身上车,引擎一响,押着苏强走了。
苏墨望着那车拐过巷口,眉头紧皱。
治安员那话他听明白了。苏强不是一去不回,等他出来,这笔账还得算。
可眼下,苏强是进去了,家里没人抢了。却也一样,没有钱,没有药,没有下锅的粮。
"咳……咳咳。"
身边李兰忽然捂嘴低咳,越咳越急,整个人弯下腰,单薄的背抖得厉害。
苏墨眼尖,看见她捂着嘴的指缝间,渗出一点暗红。
他心里一沉,伸手扶住她。
李兰飞快把手背到身后,冲他强笑,脸色白得像纸。
"没事,老毛病了。妈……妈没事。"
苏墨看着她那张没有血色的脸,又低头看了看怀里哭累了、抽噎着的婉婉。
胸口那只铜环,贴着皮肤,凉凉的。
苏强这一关,过了。
可他比谁都清楚,真正要命的,从来不是苏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