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安车拐过巷口，尾灯一闪，没影了。
围观的街坊见没了热闹，三三两两散了，回收站门口空下来。
老周捡起地上那把掉漆的枪，卸下弹匣，丢给旁边伙计，自己走过来，上下打量苏墨。
"你小子。"他啧啧两声，铁手在他后脑虚虚按了一下，没舍得用力，"昨天还痴痴呆呆，今天又是引监控又是喊人，脑子咋突然开窍了？"
苏墨没接这话，低头看了看怀里哭累了的婉婉。
"周叔，今天谢了。"
"谢啥。"老周摆摆手，目光落到不远处的李兰身上。
她靠着墙，脸色惨白，一阵阵地咳，风一吹，单薄的身子直晃。老周眉头皱起来，压低声音。
"小墨，叔跟你说句实在的。"
"苏强今天持枪、卖孩子，可丫头没事，也没真出人命，这算未遂。找找人，顶多关个一年半载，又出来了。"
他顿了顿，看着苏墨。
"他出来，能饶了你？你一个孩子，带着个病妈、一个小妹妹，往后咋办？"
苏墨顺着他的目光看了李兰一眼，沉默两秒。
"他关一天，我就有一天的工夫。"他声音不高，"一年半载，够了。"
老周一愣，没太听懂。可瞧着这孩子平静得不像十二岁的眼神，到嘴边的劝又咽了回去，重重拍了拍他肩膀。
"行，有种。往后有难处，尽管来回收站。"
苏墨点点头，抱着婉婉走过去，另一只手搀起李兰。
"回家吧。"
李兰怔怔看着他，任由他搀着。三个人，慢慢往三号巷走。
回到家，苏墨先把合金门从里头锁死。
他把剩下半块合成饼掰给婉婉，又扶李兰躺下。李兰惊魂未定，咳了一阵，搂着婉婉，昏昏沉沉睡过去。
屋里只剩头顶管线滴水的声。
苏墨在床边破凳子上坐下。
苏强这关是过了，可他清楚，这只是把眼前那把刀拨开。
李兰的病，几包草药治不好，拖下去只有一条路，进城住院。
而家里，米缸见底，药盒空了，兜里一个铜板没有。
他一个十二岁、还顶着小傻子名头的孩子，作坊不要，力气不够，拿什么挣这笔钱？
想找活路，得先弄明白这是个什么世界。
他闭上眼，翻这具身体十二年攒下的记忆。
原主痴傻，可耳朵没聋、眼睛没瞎。巷口酒馆醉汉吹的牛，城防告示上的字，街坊骂架漏的话，零零碎碎，都在。
他一样样往起拼。
城外是荒野，是海，异兽遍地，按凶险分F到S六级。最次的腐鼠、铁脊鼠都能伤人，传说荒原深处、外海里那些高等级的，城防军见了都得绕着走。
城里头，最金贵的是觉醒者，一朝觉醒，有名有地位，是人类的尖刀。
再往下是基因战士，打一针药剂换一身力气，来得快，可多半落一身后遗症，干的是安保、佣兵的卖命活。
还有机甲。那是军队和军工攥着的东西，一架高级机甲抵半条街家产，要一整套工厂供着。民间别说造，藏一台都犯法。
异兽脑子里的晶核，既是能源，又是觉醒者淬体的养料，是这世界最硬的通货。
记忆里有两桩，格外深。
七岁那年，三台十几米高的城防机甲从主街开过去，每一步震得街边铁皮哗哗响，街坊全缩在门后，大气不敢出。
还有酒馆里嚼的舌根：城外荒野深处，七年一回兽潮，上一回平了三座卫星城，城墙底下全是没赶上逃的人。
苏墨睁开眼，心里那幅图清楚了。
这是个命好就觉醒、命贱就烂在泥里的世界。力量的路子，条条攥在少数人手里。
他翻身下床，从床底抽出那本卷了边的《机械基础》。书页里夹着半块灰绿色废晶核，他搁一边，就着昏灯翻起来。
翻得极快。齿轮咬合、连杆传力、轴承、液压、应力、热机，这些最底层的东西，和前世几乎一模一样。
物理规律是死的，换个世界也不变。他十几年的机械功底，在这儿半分不白费。
这世界只多出两样。
一样是晶核供能，机器不烧油不充电，靠异兽脑子里那点能量。另一样是神经链接，机甲不靠人扳操纵杆，靠意识直接同步。
前者他还没摸过。后者，是他研究了半辈子的本行。
别人造机甲，要一整个工厂供着。他脑子里，恰好装着机械和神经两边的学问。
垄断的墙再高，这就是他能钻的那道缝。
他越想，那股劲越压不住。
机甲金贵，不光贵在材料，更贵在试错。一台新机型，工厂里造了拆、拆了造，烧的钱能堆成山，穷人想都不敢想。
可他有那片纯白空间。设计、组装、开动、出毛病，全在梦里，不耗一块铁、一枚晶核。一夜之间，把别人一年的错都试完，醒来一次就造对。
这才是他真正的底牌。
光想没用，他得把这能力摸得更透。
他靠墙坐下，放缓呼吸，几息间，进了那片纯白空间。
头一回，他想试试在梦里学东西。
《机械基础》在梦里摊开，一页页过。绕不过的原理，拿两世的学问去套，一遍不通就两遍。又在梦里把零件反复拆、反复装。
等退出来，天还没亮，他脑子清清爽爽，身上没半点乏。那些齿轮怎么咬合、力道怎么走，扎扎实实印在了脑子里。
原主认不得的字、糊着的常识，他顺带一个个补上。
他凝神，想在梦里设计一个精密关节。齿轮、连杆一件件浮出来，清清楚楚。可一到晶能传导、这世界特有的合金配比，那构件就发虚，怎么也聚不实。
反复两回，他睁开眼，反倒笑了。
"不怪能力。"他琢磨，"是我自己。机械我懂，可这世界的材料、晶能、工艺，我一窍不通。我没吃透的东西，梦里造不出来。"
他重新入梦，把构件里不沾晶能的部分，齿轮怎么排、连杆怎么走、尺寸多少，一点点定死。这才睁眼，摸出半截炭条，就着一张废纸默画。
图纸一笔笔现出来，和梦里分毫不差。
纯机械的部分，醒来就能落到纸上。卡在晶能和材料上的，得见了真东西才能补。
要造机甲，先得把这世界的材料和工艺，一件件摸熟。
他想起什么，摸出贴身藏着的铜环。
指腹压住刻纹，意念往里送，太阳穴立刻发胀，力道拿捏不准。他收了劲，换个法子，把意识顺着铜环极轻地往外放。
一两息，他模模糊糊觉出了点东西。隔着墙、隔着巷子，有几处若有若无的活物气息，远近深浅，说不真切。想再看清，太阳穴猛地一抽，眼前发花，他赶紧收了。
"这环能往外探，也就十几息，再久伤神。"
他将信将疑，把那感应往身边引。
立刻清清楚楚，两道气息。一道弱而匀，是婉婉；一道沉涩、时快时慢，是李兰，连她气息有多乱，都觉得出。
不是幻觉。这环真探得见活物，连强弱都分得清。
他把铜环托到眼前，又去意识深处看那枚多面体。
这一回他数清了。多面体，七个面，棱线分明。铜环上那些歪扭刻纹，他借着梦里的光一道一道数，也是七道。
七道刻纹，对着七面棱线，分毫不差。
苏墨呼吸一滞。
这铜环，和跟着他来的多面体，根本是一路东西。一个在他脖子上挂了十二年，一个藏在他意识最深处。
他后颈发凉，又压不住那股兴奋。这环、这能力、他被拽到这儿，分明是同一桩事。
他摸起床底那半块灰绿色废晶核，在梦里用铜环凑近。
晶核死气沉沉，铜环只极淡地动了一下，再没反应。
"废核里那点能量太杂太少。"他不气馁，"晶核要真能喂这东西，回头得用好的试。"
至于门后那片会反看他的光、那扇回地球的门，他没再碰。
底细不明，能力不够，先记下，搁着。
得先把眼前的账算明白。
住院要多少钱？他从记忆里翻出个参照：作坊老王头前年肺坏了，进城住十天，前后花了三万多，人还没留住。
他一个孩子，去回收站分拣废品、接拧螺丝的零活，一天撑死四五十。照这个数攒，得一两年。
李兰等不了一两年，连一两个月都等不了。
零活不行。得找值钱的、别人干不了的活。
路子在他脑子里成型了。
夜里浅梦，学这世界的材料、工艺、机甲；白天去废品堆、回收站，一边接修械的活挣钱，一边把梦里学的在实物上印证。先凑够住院押金，再顺着这铜环，查他到底是谁、为什么被拽到这儿。
他像已经看见一条从烂泥里爬出去的道，只等天亮就动手。
没等天亮，后半夜，李兰那边先不对了。
她不是咳，是喘。一口气吊在嗓子里，怎么也吸不进去，整个人烧得滚烫，嘴里翻来覆去说胡话。
苏墨扑过去，借微光一看，她嘴唇发青，脸瘦得脱了形，叫她，眼神都是散的。
他心里那点刚升起的盘算，沉了下去。
拖到头了。草药、热水，全没用，得立刻、马上送医院，再晚，人就没了。
李兰昏沉里，一只手胡乱摸索，攥住了他，气若游丝，字字往他心上扎。
"别……别治妈……省钱……你把婉婉……拉扯大……"
苏墨反手攥住那只滚烫的、只剩一把骨头的手，喉咙发紧。
他低头看了看缩在墙角、吓得不敢出声的婉婉，又在心里把住院押金那个数，飞快过了一遍。
那个数，他现在连零头都没有。
天一亮，他就得把这本事变成钱。
一刻都不能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