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
苏墨守了李兰一宿。
他没白守。她呼吸的间隔、额头的温度、手指抽不抽,他一样样记在心里,到天亮,算出个大概。
肺已经到了晚期,又添了新伤。城里医院正规治,或许还能拉回来。可留给他的时间,按时辰算,不超过两天。
婉婉哭累了,趴在床尾,攥着他衣角睡熟。
他没急着动,先在脑子里把今天的事按先后排了一遍,这才起身。
他把李兰半扶起来靠墙,让她胸口敞开、气道拉直,又拧了湿布敷她额头。这是他眼下能做的全部,为的是拖住那两天。
然后他抱起婉婉,连布偶一块送到隔壁大婶家,说去去就回。大婶瞧着可怜,应了。
做完这些,他出门往回收站走。脚步不快,一步没停。
回收站刚卸门板。老周正往棚里搬废铁,那条铁左臂僵在身侧,老张几个伙计在分拣。
苏墨走过去,没绕弯子。
"周叔,我妈的病,城里医院能治,押金三万,我现在没有。"他说得很平,像报一组数据,"你这条左臂,传动和神经接口都有毛病,我能修。我拿这个,换钱,换你帮我这一回。"
老周放下手里的活,愣住了。
旁边老张先乐了。
"嘿,你个小傻子,昨天刚会说两句人话,今天就敢吹修义肢?老周这胳膊,多少正经师傅看过,都说修不了。"
苏墨没看老张,只看着老周。
"他们修不了,是没找对地方。让我看一眼,好不好,你自己判断。"
老周沉默了一下。
他这胳膊,三年前在码头为救一个吓懵的装卸工,让铁爪蜥废了,换了这条铁骨初代,第二年就开始僵。他没少找人,都说是没配件,修不了。
他盯着苏墨那双平静得不像孩子的眼睛,半晌,把胳膊递了过去。
"你看。"
苏墨托起那条胳膊,先捏关节,再顺手臂,又把耳朵贴上去听齿轮的动静。
不到半分钟,他松手。
"直连杆锈死憋力,神经接口信号弱。"他说,"你越使劲,它越不听。不是胳膊废了。"
老周浑身一震。
这两桩,正是没人给他说清过的毛病。
"修。"他喉头动了动,"要啥件,你说。"
苏墨蹲下身,整个人静了。
他没照旧连杆做,现改了根曲杆,把硬邦邦的直来直去,改成顺着关节走,不憋力。又调那神经接口,信号连调两回,都差一线。
这世界的工艺他没真见过,光靠想拿不准。他端着接口在棚角坐下,几息间进了纯白空间,把接口拆开,信号怎么走、支线怎么分,一遍遍推。
推到第三遍,看清了:神经信号到这儿分三岔,他漏接了一根。
他想顺着把整条通路摸透,太阳穴发胀,操作台晃了一下。他记得这具身子的短板,不贪多,退出来,把第三根支线接上、校准。
"周叔,试试。"
老周抬起左臂,心里想着握拳。
那只僵了两年的铁手,五根手指,一根、两根,缓缓收拢,攥成了拳。不抖,不卡,比新换上时还利索。
他又低头,从地上捏起一颗小螺丝,稳稳捏住。
老张的笑僵在脸上。旁边几个伙计,全看直了眼。
老周盯着自己的手,忽然弯腰,双手齐上,把脚边一只沉甸甸的废铁箱搬起、放下,又搬起,来回两趟,像要把三年缺的,一口气补回来。
这个在码头流血不皱眉的汉子,眼眶通红。
苏墨没去打扰他,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世界的机械和神经工艺,他接得住。
老周搬够了,转身翻箱倒柜,把手头的钱、连攒着买零件的一卷零钱全掏出来,又看老张几个。老张闷头把兜里的钱也掏了,凑成三千,塞过来。
"先拿着。"老周抓起外套,"走,叔陪你送你妈去医院,不够,叔再想。"
两人回家接了李兰。老周寻了推车,往城里医院推。
住院押金,三万。
三千,连零头都不够。
到了急诊,老周挂号、说好话,把三千全押上。
那医护一听是第七贫民窟来的,脸就淡了,抬手一指墙上价目。
"押金三万,少一分不能住院。凑齐再来,后头还排着人。"
老周还要争,苏墨抬手拦了他一下。
跟这个医护争辩没用,规则就写在墙上,她做不了主。
他退后一步,目光却没闲着。
急诊两道门。普通伤者走左边,排队,先钱后治;右边那道,有证件、有觉醒者跟着的人才能走,直通里侧。他还看见护士捧着件发蓝光的器械进去,那光和晶核一个颜色。
这医院救人的先后,不看伤势,看身份和钱。
正这时,里侧门开了,一行人簇拥着个伤者进来,有人亮了证件,医护当即换了脸色,点头哈腰往里迎,一路绿灯。
苏墨眼角扫到,那行人里有个腰板挺直、气息内敛的,是个觉醒者。
他胸口铜环极轻地一热,又凉了。他垂下眼,把这两样都记下了。
同样一道门,有人横着进,有人跪着进不去。
他没动气,只是更清楚了这世界的规矩,也更清楚钱和力量的分量。
推车上,李兰忽然剧烈抽了一口气,喉咙里嗬嗬作响,脸憋得发青。
苏墨马上过去,手指搭上她颈侧,又看她口唇,动作快而准。他托起她下颌、头偏向一侧,一下下压她胸口帮她顺气。
几息后,那口气缓过来一丝。
他没说"撑住",那种话没用。他只飞快地重新算了一遍:按这个速度,李兰撑不过今晚。
老周在旁边看得清楚,把那三千往苏墨手里一塞。
"你守着你妈,别让她断气。"他转身就走,声音发沉,"叔去码头,找老兄弟,凑。"
苏墨没拦。多一个人凑钱,就多一条路。
人走后,他没干等。
他把李兰挪到门边避风处,靠着自己。他先在脑子里立了个假设:铜环既和多面体同源,又能被晶核催动,那它本身就是个存能量、转能量的物件。他要验证的,是这能量能不能渡给人,能渡多少。
他把铜环贴在李兰手腕内脉上,那里离血管、离神经都近,这才试着把那点微弱的暖意往她身体里送。
铜环热了一瞬。他清楚觉出,李兰乱成一团的气息动了一下。可力道太弱,下一瞬又沉回去。
他又试了两回,太阳穴突突直跳,李兰的呼吸没再好转。
他停下,没蛮干。
"不是没用。"他在心里记,"是这环现在太弱,能量不够。"
他靠着墙,开始一条条推演,脑子转得飞快,神色却没什么变化。
修义肢、修机械,再值钱也是手艺活,一件一件,凑不齐三万。城外异兽的晶核,一颗E级核顶他修几十条胳膊,可城外是拿命填的地方,他这具十二岁的身子去了就是送死,这条路现在不能走。
他把能沾到的边一条条过,停在一处。
码头。跑船的、当佣兵的、干安保的,从城外回来,枪、义肢、外骨骼,哪样不坏?这些人有晶核、有钱,等不起官方维修店的高价慢工。
他不用出城,只要修得了那些家伙,来钱比回收站拧螺丝快十倍。而老周这条胳膊,就是现成的招牌。
他不再犹豫,把李兰放回推车,往码头去。
越靠近码头,咸腥味越重,起重机的轮廓、汽笛的声音一点点清晰。他胸口铜环的热意也越来越明显,到后来,几乎是持续发烫,比先前任何一次都强。
苏墨停下脚步,抬起眼。
码头入口围着一圈人。人群中央,一只半人高的机械装置正冒着烟,旁边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把一沓钱拍在箱子上,红着眼吼:
"谁能修好它,这钱就是谁的!"
他胸口那只铜环,烫得发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