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墨挤进人群。
那装置半人高,外壳烧得发黑,几道裂缝里往外冒烟。底下传来一阵不规律的搏动声,像颗快要跳停的心脏。围观的人都站得远远的,没一个敢上手。
两个维修铺的师傅正收拾家伙。其中一个摇头。
"雷老虎,别折腾了。晶能管烧穿,核心也乱了,再碰就得炸,趁早当废铁称了。"
拍钱的那汉子满脸横肉,左眼一道刀疤,红着眼不肯死心。他是码头猛虎押运的头,手底下七八条枪,专跑城外的活。
苏墨胸口铜环烫得发疼。他盯着那只冒烟的东西,反倒往前又挤了两步。
"我看看。"
众人回头,见是个十二三岁、瘦得竹竿似的贫民窟孩子,哄笑起来。
"哪来的小崽子,毛都没长齐,也敢来挣这个钱?"
雷老虎眉头一皱,蒲扇大的手就要来拎他。苏墨没躲,已经蹲了下去。
他先把耳朵贴在外壳上听,又伸手在裂缝边探了探温度,再眯眼往里看那点光。
不到半分钟,起身。
"晶能管没烧穿。"他开口,声音不高,周围却慢慢静下来,"是能量倒灌,憋在里头出不来,冒烟是它在自己泄能。"
"真正坏的,是里面那颗核心,它在乱跳。你们越点火试,它憋得越狠,等能量漏光,不用炸,就是一块死铁。"
那两个师傅脸上的讥笑,僵住了。
雷老虎瞪着他,半晌,粗声问:"你能修?"
"能。"苏墨看着他,"拆开,我看了才好定。修好了,钱照你说的给;修坏了,我人在这儿,跑不了。"
雷老虎盯着他那双不躲不闪的眼睛,又看看那只快废的核心,一咬牙。
"拆!修不好,老子把你跟这破铁一块扔海里喂鱼。"
苏墨蹲下,抄起工具,几下拆开烧黑的外壳。
里头的东西露出来。围观人群里几个懂行的,齐齐倒抽一口凉气。
那不是市面上常见的制式稳压核心。正中是一团巴掌大、说铁非铁、说肉非肉的东西,正一下下收缩、舒张,搏动不停,像颗活物的心脏。周围还缠着几圈后加的导线和夹板,焊疤新压着旧疤,显然已经有不少人动过它。
"什么鬼东西。"一个师傅凑过来看,直皱眉,"一抽一抽的,难怪不稳。这核心邪性,拆了换个制式的,比啥都强。"
苏墨没接话。
他盯着那颗搏动的核心,一眨不眨。
这不是故障。
他研究了半辈子神经和脑机,这东西的路数,一眼认了个大概。这核心在自己调能量,像心脏泵血,用多少、送多少,本来是极聪明的设计。是后来修它的人不懂,拿制式核心的法子硬套,把它搏动的通路一条条堵死、接错,它才乱成这样。
一个念头在他心里浮起来,压都压不住。
能想出这种核心的人,是个真正的天才。这东西要做成熟,机甲核心就不必整块浇铸,不必非靠那几家大工厂,成本能砍掉一大截。
他压下心里那点发热的东西,动手。
后来乱缠的导线、夹板,他一圈圈拆掉,露出核心本来的通路,又顺着搏动的纹路,把堵死、接错的地方一条条理。
理到最里头一处,手停了。
那地方的结构他没见过,绕着核心盘了几圈,看不出能量怎么走。他没硬猜,端着盖板在旁边货箱上坐下,闭上眼。
纯白空间里,那颗核心被他一比一还原。能量从入口引进去,顺着通路一遍遍走,走错、退回、再走。走到第七遍,看清了:核心搏动的节律得和晶能输出对上,中间差三根没接通的细脉,能量到那儿就断,它才会乱跳泄能。
太阳穴发胀,他收了,睁眼。
他把铜环握在手里贴着核心,借那点共鸣探路。头一根细脉刚接通,核心猛地一缩,一股积了太久的余能顺着工具倒冲上来,烫得他手背一麻,裂缝里腾地窜出一股白烟。
"要炸了!"围观的人往后直退。
苏墨没退。
他一眼看出这是堵着的余能没处去,抽出工具,在旁边一条废弃通路上一点,把那股余能引出来泄掉。核心的搏动,随即缓了一分。
他这才把剩下两根细脉接稳,握着铜环一点点校准。铜环贴上去的工夫,他觉出环上七道刻纹,和核心搏动的节律隐隐合着拍子。借着铜环,核心里每一条能量走向都清清楚楚,像黑里有人给他点了盏灯。
"都让开。"他说,"点火。"
雷老虎亲自把晶能接上。
能量涌入那一瞬,所有人都屏住了气。
预想中的冒烟、炸响,没有。
那颗乱跳的核心,搏动一点点稳下来,从急促的乱颤,变成沉稳、有力的一下、又一下,像颗真正健康的心脏。能量顺着通路稳稳送出去,装置低沉地轰鸣,外壳上的指示灯一盏接一盏亮起,出力表指针稳稳往上走,比雷老虎记忆里这东西最好的时候,还要足。
码头上静了一瞬,随即炸了锅。
"修、修好了?"
"那不是个快炸的废铁吗……"
两个说修不了的师傅,张着嘴合不上。雷老虎几步冲上去,围着核心转了两圈,又伸手去摸那沉稳的搏动。这个杀人不眨眼的汉子,手都在抖。
人群里挤出个干瘦老头,是码头上修了半辈子船电的侯师傅。他凑到核心跟前,盯着那一下下的搏动看了又看,脸色越来越不对,末了抬头看苏墨,像头一回见。
"小先生,"他声音发紧,"你知不知道这东西意味着什么?"
"咱们用的核心,全是工厂整块浇出来的,坏一处、废一整块,贵得能吃人。这玩意儿要真能一下下自己调,核心就能拆开修、分开造,成本能砍多少,我都不敢算。"
他重重叹一声。
"军工那帮人,搞了多少年都没搞明白。"
雷老虎一把抓起箱子上那沓钱,重重拍进苏墨手里,又反手按住他肩膀。
"小老弟,是老子有眼无珠!"他嗓门震天,"这一万二,你点清楚!从今往后,你就是我雷老虎的兄弟,码头上谁找你麻烦,就是找我!"
旁边围观的佣兵、船工呼啦围上来。
一个断了半条腿的佣兵把坏义肢往箱子上一搁,张口就问修这要多少、几天能取;另一个扛外骨骼的,说动力一卡一卡,跑两家铺子都没修好,当场就要押定金;还有人扯着嗓子,让看看打不响的能量枪。
方才还空着的场子,一下挤得水泄不通。
苏墨扫了一眼,这些毛病心里都有数,可他眼下分身乏术。
他捏着那沓钱,厚度实打实,心里飞快算了笔账。
一万二,加上老周那三千,一万五。离三万,还差一半。
他抬眼,目光越过人群,往城里医院的方向看。
李兰撑不过今晚,他没工夫在这儿结交兄弟。
"钱我收了。"他把钱揣进怀里,"东西以后坏了,都可以来找我。"
"等等。"雷老虎追上来,压低声音,神色里少了几分粗鲁,多了几分认真,"小老弟,你真有本事,我不瞒你。这颗会跳的核心,不是寻常物件,是我手下的人从城外一处坠毁的旧军车里扒出来的。那地方邪性,同型号的,还不止这一个。"
苏墨脚步一顿,回头。
"那处旧军车,在城外什么位置?"
"缓冲区往西,一片旧战场,荒得很,平时没人敢去。"雷老虎瞧出他心思,"怎么,想去?那地方,我手下的人也是趁兽群挪窝才敢摸进去一趟。你要真看得上这核心,回头我专门组人请你走一趟,扒着多少,分你一份。"
苏墨没立刻应。
他要的不是一两个会跳的核心。他想弄明白,到底是谁、在哪一年,造出了这种东西。
还没等他细问,人群外头,一个人连滚带爬挤进来。
是回收站老张。他脸色煞白,一眼看见苏墨,声音都劈了。
"小墨!你快回去!你妈她……她刚才又背过气去了!周叔让我来喊你,说怕是……怕是不行了!"
苏墨脸上那点始终没变过的平静,头一回裂开一道缝。
他一句话没说,攥紧怀里那沓钱,从人群里撞出去,往三号巷的方向,发足狂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