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时予第一次在白天走进南街巷,是在一个周三的下午。
不是正式考察,没通知项目组,甚至没带周鸣。他把车停在巷口外的路边,步行走进来。
起因是上午的会议。规划部门的一位老工程师提出异议,说南街巷有两栋建筑是上世纪三十年的砖木结构,有一定历史价值,建议做保留评估。沈伯年在电话里说:"让时予去现场看看,把情况搞清楚。"
"搞清楚"的意思是——找到不值得保留的理由。
但沈时予走进巷子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
下午三点的南街巷,阳光斜着打进来,被两侧的老屋檐切割成一道一道的光柱。巷子确实窄,三米多宽,两辆自行车错身都得侧一侧。但窄有窄的好——声音传得近,邻居说话不用喊,隔着门就能聊。
巷口第一间是徐伯的馄饨铺,门脸不大,四张桌子,灶台对着街,蒸汽从大锅里翻涌出来,裹着葱油和骨汤的香。一个穿校服的小姑娘坐在桌前吃馄饨,徐伯在旁边嘱咐:"慢点吃,烫嘴。"小姑娘嗯嗯地应,腮帮鼓鼓的。
往里走,裁缝店,秦婶正给一个中年女人量尺寸,软尺绕过肩背,嘴里报数字,她老伴在旁边记。两人配合了三十年,一个量一个记,默契得像一个人。
再往里,一家老式杂货铺,一家修鞋摊,一扇紧闭的门——老李头家的,他腿脚不好,下午通常在屋里听收音机。
然后是"半夏"咖啡店。
沈时予不由自主地停了一下。店门口支着一块小黑板,用粉笔写着"今日特调:桂花拿铁 12元",旁边画了一朵歪歪扭扭的桂花。店里两三桌客人,有带着电脑工作的年轻人,也有捧着书慢慢翻的老人。咖啡的香气飘出来,和巷子里的烟火气混在一起,竟不违和。
再往里——"晚风"花店。
沈时予站在花店对面,隔着三米宽的巷子,看进去。
玻璃门半开着,门上贴着手写的营业时间——"7:00-23:00,全年无休"。店里满墙的花,不是花店常见的那种精致冷淡的陈设,而是密密匝匝、高低错落,像一个小小的花园被塞进了室内。向日葵和雏菊挤在一起,玫瑰和满天星互相依偎,角落里一盆老桩茉莉,枝干粗得像树,不知道养了多少年。
苏晚宁在花台后面扎花束。她今天穿了件杏色的裙子,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露出一截细白的后颈。手上的动作很专注,藤条绕两圈,剪刀一铰,一朵一朵往花束里添,像在画一幅水彩。
沈时予看了大概有半分钟。
然后苏晚宁抬起头,看到了他。
两个人隔着巷子对视。
苏晚宁的目光从困惑到认出只用了两秒。她放下手里的花,走到门口:"沈总?"
"路过,看看现场。"沈时予的语气和会议室里一样,公事公办。
"随便看。"苏晚宁没拦,也没让,只是站在门口,"不过如果你是来找拆的理由,恐怕不好找。"
沈时予没接这句话。他继续往巷子里走,一边看一边用手机拍照——老建筑的砖墙、木窗框、屋顶的瓦当、巷子的排水沟、电线的走向。专业习惯,或者别的什么。
走到巷尾折回来,经过花店时,苏晚宁正在给一个老奶奶选花。
"小苏啊,我家老头子喜欢栀子花,你给我挑两朵好的。"老奶奶颤巍巍地指着花架。
"张奶奶您放心,我挑最香的给您。"苏晚宁从花架上选了两朵开得正盛的栀子花,仔细包好,递过去,"五块钱,老价。"
"哎呀这花多好,超市里卖十五一朵呢——"
"超市那是超市,我这是南街巷的价。"苏晚宁笑着把花递到老奶奶手里,"拿好,别压着。"
老奶奶捧着花走了,步子都轻快了几分。
沈时予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把这些看在眼里。
苏晚宁回头,发现他还在,有点意外。
"沈总,看够了吗?"
"你们这排水系统确实老化严重。"沈时予把手机收起来,回了句和氛围完全不搭的话。
苏晚宁被他气笑了:"你是来考察基础设施的还是来逛街的?"
"我从来不逛街。"
"看得出来。"苏晚宁抱着胳膊看他,"沈总,你知不知道你这种人最让人恼火——你说的话都对,但每句都像是在给人判刑。"
沈时予微微皱了下眉,大概没想到她会这么直白。
"排水系统老化,可以改。消防通道不够宽,可以拓宽单侧。线路老化,可以重新布线。"苏晚宁一样一样数过来,"这些都不是非拆不可的理由。"
"成本呢?"
"我算过了,核心改造的费用大概是拆除重建的百分之四十。"苏晚宁说出来的时候,语气里有一丝挑战的意味,"城南月牙巷三年前就是这么做的,微更新,不拆,现在好好的,还成了网红打卡点。"
沈时予没说话。
微更新,他知道这个概念。但在盛恒的项目框架里,这个选项不存在——集团要的是商业用地,不是一条网红街。
"苏小姐,"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微更新和商业开发是两条路。你提的方案保留老街,但那块地的商业价值就释放不了。集团的投入需要回报——"
"所以关键不是这条巷子值不值得留,是你们集团的利润够不够高。"苏晚宁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利落,"沈总,你不如把话说透。"
巷子里安静了一瞬,只有远处徐伯的馄饨锅咕嘟咕嘟响。
沈时予看着她,她看着他。
"好,说透。"他的声音低了一点,"这块地集团花了八个亿拿的,规划的商业综合体预期回报率百分之十五以上。微更新方案,回报率趋近于零。你觉得董事会会选哪个?"
苏晚宁的眼神暗了一瞬。
八个亿,百分之十五——这是她对抗不了的数字。
但她没退。
"那如果政府层面推动保留呢?如果南街巷被认定为历史风貌街区,商业开发的审批就过不了。你们的八个亿,可能要换一种方式回本。"
沈时予的表情变了。不是恼怒,是重新评估——这个女人比他以为的更懂游戏规则。
"你打算走这条路?"
"如果只有这条路的话。"
两人又对视了几秒。巷子里的光暗了一些,一朵云遮住了太阳。等云过去,光重新洒下来的时候,苏晚宁已经转身回了店里。
"沈总慢走。"她头也不回。
沈时予站在原地,最后看了一眼这条巷子——阳光、蒸汽、花、咖啡香、老奶奶手里的栀子花——然后转身走了。
走到巷口,他回了一次头。
三百米的巷子,从这头看不到那头,被屋檐和晾衣竿遮着,像一条不愿被人看尽的秘密。
沈时予坐进车里,发动引擎,驶入主干道。
后视镜里,南街巷越来越远,最后缩成一个巷口的剪影——歪着身子的老槐树,和槐树旁边那盏花店的花灯。
他伸手开了收音机,让声音填满车厢。
不需要想那么多。他对自己说。
但"苏晚宁"这三个字,像一根刺,已经扎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