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沈时予回了沈家。
不是他情愿的。是顾敏华打电话来说："时予，你爸最近血压高，你回来看看他。"话说得温柔，但沈时予知道这是沈伯年的意思——继母从不擅自做这种主。
沈家在城东的半山别墅区，三层独栋，花园里种着修剪得齐整的罗汉松。沈时予把车停好，按了门铃，开门的是保姆张姐。
"大少爷回来了，先生在书房。"
沈时予换了拖鞋，没进书房，先去了厨房倒杯水。顾敏华穿着件真丝家居服从楼上下来，看到他笑了笑："时予，吃了早饭没？让张姐给你做。"
"不用。"沈时予端着水上了楼。
书房门半掩着，他敲了敲，推门进去。沈伯年坐在红木书桌后面，戴着老花镜看文件，听到动静抬了下头，摘下眼镜。
"回来了。"
"嗯。"
沈时予在书桌对面坐下。父子俩隔着一张宽大的书桌，像隔着一条河。
"听说南街巷那边居民闹得厉害？"沈伯年开口，直入主题。
"有反对的声音，但都在可控范围内。"
"可控？我听说有人写了联名信递到集团，还有人在网上发帖。"沈伯年的语气不重，但压力在，"时予，这个项目是集团今年的重点，董事会盯着呢。我不想看到拖成烂尾。"
"不会。"沈时予说，"居民的反对情绪是正常的，需要一个消化的过程。我已经在和他们谈判——"
"谈判是手段，不是目的。"沈伯年打断他，"期限三个月，这是集团定好的。到期不搬，依法走强制程序。你不需要每个人都满意，你只需要按时交地。"
沈时予握着杯子的手紧了一下："依法走强制程序，舆论代价会很大。"
"舆论会过去的，但利润不会。"沈伯年重新戴上眼镜，"你年轻，心软。我年轻的时候也心软，后来发现，做这行，心软就是给自己挖坑。"
沈时予没接话。
沈伯年看了他一眼，语气稍缓："这个项目做好了，是你晋升副总的关键。集团里有人觉得你靠的是我的关系，你得用成绩堵他们的嘴。"
这句话像一把尺子，量出了沈时予此刻的位置——他不是儿子，是下属；他不是在做选择，是在完成考核。
"我知道。"他站起来，"爸，我走了。"
"吃了饭再走。"顾敏华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笑得周到，"你爸难得你回来，一起吃个饭。"
"还有事。"沈时予已经往外走了。
顾敏华和沈伯年对视一眼，都没拦。
出了沈家大门，沈时予在车里坐了五分钟才发动引擎。他没点烟——在沈家不抽，这是苏惠在世时立下的规矩，后来他一直遵守，像某种无声的纪念。
不对，那是母亲在世时的规矩，不是苏惠。苏惠是苏晚宁的母亲。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联想到那个名字。
启动车子，驶出别墅区。后视镜里，沈家的房子越来越小，最后被山墙挡住，看不见了。
——
同一天，南街巷。
苏晚宁把沈时予给的评估报告看完了。
她坐在阁楼的小桌前，面前摊着报告，旁边是一台旧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开着计算器。
报告的核心数据是改造成本——每平米改造费用一万六千八，重建费用一万二千九，改造成本高百分之三十。乍一看，确实拆了更划算。
但苏晚宁觉得哪里不对。
她又翻了一遍，这次看得更细，终于在附录的脚注里找到一行小字："改造成本估算按全面翻修标准计算，含外立面改造、管线重排、消防通道拓宽、结构加固。"
全面翻修。
苏晚宁盯着这四个字，慢慢坐直了身子。
全面翻修当然贵——因为要动所有东西。但如果只是做必要的改造呢？管线重排和消防通道拓宽是最急需的，结构加固针对两栋最老的建筑，外立面改造是面子工程——不做行不行？
她打开电脑，开始查资料。
江城老城区改造有"微更新"的先例——三年前城南的月牙巷就是这么做的，不拆不建，只做基础设施改造和外立面修缮，政府补贴了一半费用，居民自筹一半，总花费不到拆除重建的三分之一。
苏晚宁把这个案例找出来，存了网页，又查了相关政策文件。
她不是专业的，但她会学。
查到下午三点，她给叶知秋发了条消息："我找到一个方案，不是非拆不可的。"
叶知秋秒回："什么方案？"
"微更新。城南月牙巷的先例。"
五分钟后叶知秋冲进了花店，手里还端着半杯咖啡："你给我讲讲。"
苏晚宁把查到的资料打印出来，一份份摊在花台上——政策文件、月牙巷案例、改造前后对比照、资金来源说明。
"你看，"她指着月牙巷的案例，"三年前月牙巷的情况和我们几乎一样，老街、基础设施差、居民不愿搬。后来区里批了一个微更新项目，不拆，只改管线、修路面、做消防，政府出了六十 percent，居民和商户分摊四十 percent。整条巷子现在好好的，还成了网红打卡点。"
叶知秋看完，眼睛亮了："你是说，我们也可以走这条路？"
"至少可以提。南街巷和月牙巷的条件很像，甚至我们的位置更好——离地铁站近，巷口就是主干道。如果做微更新，保留老街风貌，反而有差异化价值。"苏晚宁的语速快起来，"关键是，这个方案能让所有人留下来。"
"但盛恒会同意吗？"叶知秋泼了盆冷水，"他们买那块地是要建商业综合体的，你跟他们说'微更新'，等于让他们放弃利润。"
苏晚宁沉默了一下。
"我知道。所以这个方案不是给他们准备的，是给决策层看的——区政府、规划局、媒体。只要证明南街巷有保留价值、有改造可行性，拆迁就不是唯一选项。盛恒的方案就要过更严格的审查。"
叶知秋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苏晚宁，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花店老板怎么像搞策划的。"
苏晚宁笑了，酒窝浅浅的："被逼的。"
她把资料整理好，夹进一个牛皮纸文件夹，在最前面写了一行字——"南街巷微更新可行性方案（初稿）"。
她知道这份文件还不够，还需要更专业的数据支撑，需要建筑师的评估意见，需要更详细的成本核算。
但她至少有了一个方向。
窗外，三月的最后一场春雨落了下来，打在花店的玻璃门上，淅淅沥沥。苏晚宁站在窗前看雨，手按在那个牛皮纸文件夹上。
她想起昨天在会议室里沈时予说的——"感情不能当规划依据"。
那好，她就不谈感情，谈数据。
她要让那个冷面总监看到——她不是在守一个花店，是在守一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