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迁通知下发后一周,南街巷成立了"居民联合抵制小组"。
名字是叶知秋起的,她说:"光反对没用,得有组织,有策略,这是打仗。"苏晚宁觉得她看多了商战剧,但也没反对——她确实需要一条路,一条不只是说"我不签"的路。
小组第一次碰头在"半夏"咖啡店,八个人挤在小卡座里,叶知秋煮了一壶美式,徐伯带了他老婆蒸的包子,秦婶带了针线盒边听边缝。
"我的意见是,先搞清楚他们的补偿底线在哪。"叶知秋把一张打印的补偿方案拍在桌上,"一万八一平米,这是起步价,不是最终价。他们肯定有余地。"
"有余地又怎样?"老李头拐杖杵着地,"我不要钱,我要房子。我在南街巷住了六十年,你给我钱我去哪住?"
"李叔,安置房也是有的,只是位置——"
"位置在城北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我去看过,连个菜市场都没有!"
众人又七嘴八舌起来。苏晚宁一直没说话,坐在角落,手里捧着杯没怎么喝的花茶。
最后还是她开口:"我觉得知秋说得对,得先搞清楚对方的底牌。光我们吵没用,得知道对面坐的是谁。"
"对面坐的是盛恒集团,那可是江城最大的地产商——"
"盛恒是大,但做决策的是人。"苏晚宁放下茶杯,"这个项目的负责人叫沈时予,商业地产事业部总监。我去查过了,八九年生人,很年轻,据说是从基层升上来的,做事风格硬,但不蛮干。"
"你怎么查到的?"
苏晚宁没说,但叶知秋看了她一眼。苏晚宁这一周没闲着,她去规划局调了项目备案资料,去工商局查了盛恒的注册信息,甚至找到了沈时予在行业论坛上的发言记录。她不是那种只会哭只会闹的人——她要先把对手摸清楚。
"我想约他谈一次。"苏晚宁说。
众人安静了一瞬。
"约他?他一个集团总监,见你一个花店老板?"徐伯面露担心。
"我以居民代表的身份正式约见,他不见也得见——这是程序赋予我们的权利。"苏晚宁的语气平静,但目光坚定,"他发告知书的时候走的是程序,我约谈也走程序。谁也别耍赖。"
——
两天后,一封正式的约谈函送到了盛恒集团商业地产事业部。
措辞礼貌而坚决,落款"南街巷居民代表 苏晚宁"。
周鸣把函件放在沈时予桌上时,表情有点微妙:"沈总,这个苏晚宁就是之前拆迁科说的那个花店老板,态度最强的那个。"
沈时予拿起函件扫了一遍,目光在"苏晚宁"三个字上停了一秒。
"约什么时间?"
"她写的是这周五下午,如果您不方便可以另约。"
沈时予看了看日程表,周五下午有三个会,但都不重要。他想起陆承言的叮嘱——"别搞成强拆上新闻",又想起赵主任汇报时说的"有个花店的,态度比较强硬"。
"就周五下午。安排小会议室。"
——
周五下午两点,苏晚宁准时出现在盛恒大厦的大堂。
她穿了件藏蓝色的棉麻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长发扎成低马尾,耳垂上一颗小小的珍珠耳钉——这是她最"正式"的装扮了。她没化妆,只在出门前涂了润唇膏,叶知秋说她"素颜赴约太吃亏",她说:"我来讲道理,又不是去比美。"
大厦的保安看了她的约谈函,打了电话确认,才放她上去。电梯到二十三楼,周鸣在电梯口等她,引她穿过长长的走廊,推开一间小会议室的门。
"沈总马上来,请稍等。"
苏晚宁在会议桌一侧坐下,环顾四周。会议室不大,但装修考究,桌上摆着矿泉水和纸笔,墙上挂着项目规划图——正是南街巷改造后的效果图。
她站起来走到规划图前,仔细看。
图上,那条三百米的老巷子不见了,取而代之是一个L形的商业综合体:地下一层停车场,一到四层商场,五到十层写字楼。绿化带、步行街、玻璃幕墙——现代、漂亮、冰冷。
她的花店的位置,在图上是一栋商场的入口大厅。
门开了。
苏晚宁转过身。
沈时予走进来,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扣到第二颗。他比她想象中年轻,也——她不愿承认——比想象中好看。五官硬朗,下颌线条分明,眉压得低,像天生带三分不耐。但眼睛很深,黑沉沉的,像一口没有回音的井。
"苏小姐。"他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没寒暄,"有什么诉求,请直说。"
苏晚宁也坐下,把约谈函和一份自己整理的材料放在桌上。
"沈总,我的诉求很简单——南街巷不该拆。"
沈时予抬眼看她。
"这条巷子有一百二十年历史,是江城老城区保存最完整的一条街。住着四十三户居民、十一家商铺,大部分人住了二十年以上。它不是一堆破房子,是一个社区,有烟火气、有人情味、有记忆。"苏晚宁的语速不急不缓,"贵集团的改造方案里,这些都没有体现。"
"苏小姐,"沈时予翻开她面前的材料看了一眼,"感情不能当规划依据。这条巷子的基础设施已经严重老化——管线、消防、排水,全部不达标。去年巷子里发生过一次小火灾,消防车进不来,是居民自己灭的。"
苏晚宁顿了一下。她知道这件事,当时徐伯家的灶台走火,全巷子的人端盆提桶去救。
"基础设施可以改造,不一定要拆除。"
"改造的成本和拆除重建的成本对比,你算过吗?"沈时予把一份评估报告推过来,"这是一份第三方做的——改造成本是重建的一点三倍,且效果有限。老巷子的格局摆在那,你再怎么改管线,消防通道的宽度也达不到标准。"
苏晚宁翻开评估报告,没说话。
沈时予继续:"补偿方案我们已经按上限做了,商铺每平米一万八,高于周边同类项目。如果苏小姐觉得有异议,可以申请复核——但搬迁的期限不会变。"
"期限三个月,太短了。"苏晚宁合上报告,抬头看他,"你知道那些商户重新找店面要多久吗?光选址、装修、迁址通知、重新办证,至少半年。"
"这是具体操作层面的问题,可以再商量。但签字是前提。"
"我不会签字。"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沈时予靠回椅背,第一次正式打量苏晚宁。她坐得很直,手交叠在材料上,指节纤细但骨相分明,不是那种柔弱的人。她说话不激动不歇斯底里,条理清楚,有备而来——这不是一个无理取闹的钉子户。
"苏小姐,"他放缓了一点语气,"我理解你的感情,但感情和商业是两回事。这个项目已经过审批,不是我能叫停的。我能做的,是在补偿方案上尽量争取——前提是你们配合。"
"沈总,"苏晚宁也看着他,"我也理解你有KPI要完成。但一条巷子消失了就不会再回来,这笔账,你们集团不算,我们居民得算。"
两个人隔着一张会议桌对视,谁也没让步。
最后是苏晚宁先站起来,把材料收好:"今天就到这吧,我的立场不会变。但我回去会把这份评估报告认真看完——这是你给我的,我也给你一个诚意。"
她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没回头:"沈总,你那份评估报告很专业,数据挑不出毛病。但数据算不出人心。"
门关上了。
沈时予坐在原位没动,面前的矿泉水一口没喝。他低头看了看那份苏晚宁带来的材料——不是什么控诉书或联名信,而是一份"南街巷历史价值与社区功能评估",附了照片、住户访谈、老建筑测绘图,甚至还有一份江城地方志关于南街巷的记载。
她做了功课。
不是闹,是打。
沈时予把那份材料合上,指腹在封面上按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把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走出了会议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