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被墨晕开,沉沉漫过老街的屋檐。
陆时衍踩在凹凸不平的青石板路上,皮鞋碾过满地细碎的白兰落瓣。
男人三十四岁,一身剪裁挺括的深灰西装,面料带着高级成衣独有的冷硬质感,和周遭斑驳墙皮、老旧木窗的市井气息格格不入。刚刚结束一场跨城的商业谈判,他没有回酒店,鬼使神差拐进了这条几乎已经被城市遗忘的僻静老街。
街上行人寥落,路灯年久老化,昏黄的光晕被树枝撕扯得七零八落,在地面投下破碎摇晃的影子。道旁一棵巨大的白兰花树撑开繁茂树冠,满树白花层层叠叠,清甜的花香混着夜晚的凉意,漫在空气里,却驱不散陆时衍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与荒芜。
白兰树下,坐着一个女孩。
看着十八九岁的年纪,米白宽松 T 恤,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乌黑长发随意披散。身下是矮小马扎,面前支起一张简易露营小桌,对面还摆好了另一把空马扎,专门留给访客。
粗树枝上吊着一块硬纸板招牌,红蓝马克笔写得歪歪扭扭:看相,算命,不准不收费!
可她全然没有江湖术士的模样,垂着头,正埋首捧着一本厚《三体》读得入迷,周遭的喧嚣仿佛和她毫无关系。晚风拂过,白兰花花瓣簌簌坠落,几片落在书页,几片沾在她发梢肩头。远远望去,活脱脱一个放学闲来摆摊玩闹的普通女学生。
只有一点异样。
哪怕隔了数米远,陆时衍也留意到,女孩脚边的帆布包缝隙,露出半圈古旧铜罗盘的边缘,器物磕碰出密密麻麻深浅凹痕,绝不是什么网购来的玩具摆件。
陆时衍本是彻底的无神论者。
过去整整十二个月,他活在一场荒诞到近乎发疯的困局里。
他的父母,考古学者陆敬言与沈知微,真实地存在于他全部记忆之中。他记得他们满身泥土从考古工地归来,记得书房堆叠如山的拓片手稿,记得晚饭桌上娓娓道来的上古传说。
可这个世界,亲手擦掉了他们所有痕迹。
全家福变成空白相纸;户籍、档案、期刊论文尽数消失;昔日老友、研究院同事,看向他时只有全然的茫然,一口咬定世上从没有这两个人。他做过全套精神鉴定,白纸黑字证明心智正常,不存在妄想幻觉。
所有人都告诉他,那两个人,只活在他的脑子里。
唯有他一人守着完整滚烫的回忆,对抗整个现实。巨大的孤独日夜啃噬,财富、权势,在这份虚无面前一文不值。他动用全部人脉资金翻遍遗址卷宗,最后只抓到一片虚空。
今夜,白兰花香裹住他,那股无处倾泻的郁结终于压垮理智。
带着一丝自嘲,也抱着万分之一渺茫的奢望,陆时衍走过去,重重坐在对面空马扎上。
老旧塑料马扎不堪负重,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
“咔哒。”
书页合上的声响骤然响起。
女孩从小说的世界抽离,抬眼。方才沉浸故事的懵懂从眼底褪去,那双看着清亮无害的眼睛,没有丝毫少女的懵懂,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直直穿透夜色,落在陆时衍脸上,扫过他紧绷的下颌、眼底沉淀的倦怠,甚至,掠过他袖口一处几乎看不见的淡淡灰雾。
几片白兰花,从合拢的书页之间滑出来,滚落在桌面上。
“想问什么?” 少女声音清软,语调松弛,可目光却带着一种看透表层的锐利。
陆时衍指尖无意识反复摩挲西装裤缝。一年来压抑的煎熬几乎要冲破喉咙,他喉结滚动,没有绕弯,开门见山,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帮我看看我的双亲。他们…… 还活着吗。”
听到这句话,女孩脸上那点漫不经心的笑意瞬间敛得一干二净。
她伸手扯开脚边的帆布收纳包,取出那只布满磕碰痕迹的老旧铜罗盘。外壳包浆厚重,是代代流传下来的古物。纤细指尖一拨,磁针飞速旋转,不是寻常卜算的缓慢摇摆,而是疯狂、失控地高速打转,嗡嗡震颤,几乎要挣脱轴芯。
女孩垂着眼眸,死死盯着失控的磁针,眉峰微微蹙起。
晚风骤冷,明明是夏夜,陆时衍的胳膊莫名泛起一层细密鸡皮疙瘩。
半晌,苏泠才缓缓抬眼。她没有直接给出答案,目光越过陆时衍,望向他身后沉沉的夜色,仿佛那里站着某个看不见的东西。
“普通人的生死,罗盘分得清生亡。可你的命盘很怪。”
她顿了顿,罗盘磁针依旧疯狂乱转,不肯归位。
“不是亡故。他们生机未绝,人尚在世间。但现世已经不承认他们存在。”
陆时衍浑身一僵,指节猛地攥紧,高级西装裤料被捏出深深褶皱。心脏狂跳,既有一丝奢望被印证的震颤,又生出更深的寒意。
他寻访过无数心理医生、命理先生,所有人要么说他执念太深,要么断言二人早已阴阳两隔。这是第一个,一口点破 “现世不承认存在” 这件怪事的人。
不等陆时衍开口追问,苏泠把罗盘按在桌面,磁针依旧在底下不安分地嗡鸣。她的声音放得更轻,只有两人能够听见,花香之中,多了一层刺骨的警示。
“先生。你要想清楚。记住他们的,只有你。这份记忆,既是线索,也是诱饵。你再继续追查下去,被抹去的,下一个就会是你。”
白兰花又一阵簌簌飘落。
昏黄路灯下,陆时衍赫然看见,那只不停疯转的罗盘盘面,倒映出他的手背,竟浮起一层若有若无、转瞬即逝的半透明灰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