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卷着白兰花瓣,不断落在露营小桌面上。
苏泠那句话像一块冰,狠狠砸进陆时衍心底。
记住他们的只有你,继续追查,下一个被抹去的人就是你。
他坐在马扎上,西装下摆蹭过粗糙的桌沿。一年来压在心底的荒诞、无助,在此刻再也兜不住。在外人眼中,陆时衍是手握数家企业的富商,运筹帷幄,身家显赫,仿佛没有任何事情能将他击溃。可只有他自己清楚,有一道沉重的枷锁,日日夜夜箍住他的魂魄。
枷锁的名字,叫陆敬言,叫沈知微 —— 他的父母,两位深耕野外的考古学者。
那些记忆鲜活得触手可及。他还记得父母结束野外发掘归家时,裤脚沾满黄土;记得书房层层叠叠堆到天花板的拓片、手稿与发掘报告;记得晚饭餐桌之上,二人慢悠悠讲起深埋黄土之下的古国与传说。一帧帧一幕幕,清晰分明,绝不似幻觉。
可现实,悍然撕碎了这一切。
变故发生在一个平平无奇的傍晚。他下班归家,墙上悬挂多年的全家福,相纸之上人物凭空消失,只剩下一片惨白。硬盘、云端相册,所有留存父母影像的文件同步损毁。起初他只当是存储设备故障,直到接踵而来的现实,将他拽进无边的荒诞。
户籍系统查无二人登记;考古研究院没有半点备案档案;从前往来密切的同行、老友,面对他的问询,全是一脸全然的茫然,仿佛这世上从来不曾有过陆敬言与沈知微。
他们公开发表过的考古论文,数据库全部清零;报刊、旧期刊里,相关文字被干干净净剔除。
偌大人间,沧海众生,只剩下陆时衍一个人,守着一脑袋完整的回忆。
为了证明不是自己精神出了问题,他寻访国内数位顶尖精神科医师,完成一轮又一轮严苛的心理测评。厚厚的鉴定报告摆在案头,白纸黑字确认:他心智完整,不存在妄想、幻觉、记忆错乱。
记忆是真的,可整个世界都在否定这份真实。
割裂的痛苦日夜啃噬血肉。他调动全部财力与人脉,组建私人调查团队,跑遍父母踏足过的每一处遗址,埋首档案馆翻查尘封卷宗,寻访所有有可能相识的故人。穷尽一切可行的手段,得到的回报,永远只有一片空空如也的虚无。
那两个人,就像从未降生到这个世界。很多深夜,陆时衍甚至陷入自我拉扯:他该期盼父母尚在人世,还是该默认,他们早已死于意外。
他缓缓把这一整年的遭遇,原原本本叙述出来。语调平稳,可指节始终绷得发白。
随着他的诉说,苏泠脸上那点漫不经心的松弛笑意,一点点彻底敛去。
方才还带着几分慵懒的眼眸骤然亮起,身子微微向前倾,罗盘放在两掌之间,磁针依旧在盘面之内疯狂打转,嗡嗡震颤不止。
寻常卜算,见惯生离死别、六亲缘薄。可活人生机尚存,现世却彻底抹除全部客观痕迹,这种状况,早已跳出八字命理、面相卦象能够解释的范畴。周遭老街的人声、车鸣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水幕,变得遥远模糊。
“不是普通失踪,也不是遇害身亡。” 苏泠压低嗓音,指尖轻轻叩击罗盘外壳,“这叫存在剥离。”
“存在剥离?” 陆时衍眉头狠狠拧起,这个名词,他闻所未闻。
“世人熟知的无间地狱,大多以为是人死后魂魄受罚之地。但上古残卷之中,还记载着一处更为诡秘的隔绝之域 —— 无间墟域。活人一旦坠入墟域,他们留在现世的一切痕迹,便会被世界规则逐步消弭。” 苏泠的声音压得很低,“唯独血肉至亲烙印在灵魂深处的羁绊记忆,很难被彻底抹除。这也就是为什么,全世界,只有你还记得你的父母。”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满全身。无数碎片在陆时衍脑海飞速拼接。父母最后一次离家,奔赴西南群山一处极少对外公开的上古遗迹,自那之后,世间再无他们的痕迹。
“所以…… 他们是考古发掘的时候,误触遗迹之中的力量,被强行拖进了无间墟域?”
“有极大可能。” 苏泠缓缓点头,“墟域不等同于传统意义的阴曹地府,但身处其中的人,依旧要承受无尽业苦,时无间,命无间,形无间。而最致命的是:越是靠近墟域因果的活人,自身的存在印记,同样会遭到现实的侵蚀抹除。”
危险赤裸裸摊在眼前。踏上寻亲这条路,陆时衍自己,也会慢慢被这个世界遗忘。
空气微凉,白兰花瓣落在罗盘之上,又被微微震颤的盘面抖落。
陆时衍沉默数秒。他见过档案化为空白,见过旁人对父母的名字毫无反应。他不敢想象,如果连自己也被剥离遗忘,陆敬言和沈知微,就会彻底化作世间虚无,仿佛从来没有来过。
他抬眼望向对面的少女,眼神无比郑重。
“苏泠,我恳请你,陪我去找他们。”
他向前微微倾身,拿出商人谈判时的笃定,同时又带着一份求而不得的恳切:“酬劳方面,你可以随意开价。资金、物资、车辆,我全部可以提供。进山勘探的全套装备,安保后勤,我都能安排。只要你愿意出手,不管最后结果是生是死,这笔报酬都会足额兑现。”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语气沉重:“我清楚其中的风险。你会被墟域因果缠上,会承担被存在剥离的威胁。这份风险,我不会当做理所当然。除金钱之外,但凡我能力所及,你提出任何条件,我都会尽量满足。”
苏泠静静看着他,没有立刻答应。
“钱财对我的吸引力并没有那么大。” 她指尖摩挲罗盘磕碰斑驳的边缘,眼底燃起纯粹对秘闻的探究,“无间墟域,残卷记载寥寥无几。现实之中能遇见真实发生的‘存在剥离’,千载难逢。我确实很想一探究竟。”
话锋一转,她神色变得严肃:“但我有我的条件。第一,整件事不能大肆张扬,不能动用你的大批团队。大量外人闯入因果辐射区,极有可能直接永久封死墟域裂隙,我们会彻底失去机会。前期,只能我们两个人行动。”
“第二,所有抉择由你自己承担。往后你看见幻象、听见幻听,你的记忆、你的痕迹一点点消散,无论落到何种境地,不能后悔,不能将责任推给我。我只能给你线索与提示,我没有逆转存在剥离的本事。”
“第三,若中途你心生退意,必须如实告知,不得隐瞒。一旦你被墟域深度浸染,连我也未必护得住你。”
三条条件,字字清晰,没有半分玩笑。
陆时衍没有片刻犹豫:“我全部答应。”
得到答复,苏泠才弯腰,手探到露营小桌的底下,拽出一本厚厚旧笔记本。
封皮泛黄磨损,边角多处撕裂,纸页饱经岁月磨挲。陆时衍只扫了一眼,心脏便是猛地一跳。
那熟悉的笔画、书写习惯,是父亲陆敬言的亲笔。
苏泠将笔记轻轻推过桌面,推到陆时衍的面前。
“你的父母,早在出事之前,就已经在暗中调查无间墟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