泛黄的旧笔记本落在掌心，纸页被年月浸得发脆，边角磨出毛边。
陆时衍的指尖抑制不住地微微发抖。这是父亲陆敬言的笔迹，他再熟悉不过。
他缓缓掀开封皮。前面大半部分，都是寻常野外考古记录：遗址素描、石刻拓片摘抄、地层样本的观测笔记，字迹工整严谨，和书房里那些留存过的工作簿别无二致。
可越往后翻，笔锋骤然变了。
字迹潦草歪斜，墨水深浅不一，看得出来书写者心神动荡。规整的考古报告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大段碎片化的私记。纸上反复浮现无间墟域四个字，混杂着一连串陌生诡谲的符号、残缺的山川方位碎片，很多句子只写了一半便戛然而止。
陆时衍一页页快速划过，心口一点点往下沉。父亲一直在秘密研究这个诡异领域，这件事，对他只字未提。
“这本本子，你是从何处得来？” 陆时衍抬眼看向对面的苏泠。
“几年前在旧货市场的一堆无名旧手稿里翻出来的。” 苏泠手肘轻搭桌沿，晚风卷着白兰花瓣落在笔记本封面上，“当时只觉得里面的符号和记载太过怪异，便收了下来。直到刚刚听完你的遭遇，我才把它和陆敬言、和存在剥离联系到一起。”
她伸手指向笔记本的后半截，书页边缘有整齐利落的撕裂缺口。
“注意看，关键部分被人为撕走了。真正完整的推演、确切的裂隙方位，不在这本残册之内。”
陆时衍顺着她的指向看去。连续十几页，只余下参差不齐的纸茬。有人刻意抽走了最核心的内容。
他继续阅读现存残存文字。
父亲的笔触，满是压抑的警惕。
墟域无定门，依附古遗迹裂隙而生。凡夫肉眼不可见，唯持古物，或身负因果羁绊者，方得窥见缝隙。
一行短句，重重划了两道横线，格外醒目：痕迹会被擦掉，但因果不会消失。
“因果不会消失……” 陆时衍低声默念，心底泛起寒意。
苏泠伸手，把那只不停震颤的铜罗盘收进帆布包，夜色下她的神情褪去少女的松弛，变得凝重。
“正是这份血肉因果，让你没有被一并抹除。但凡事有利便有弊 —— 墟域本身能够感知因果的流动。我们此刻在这里谈论它，相当于向外抛出了信号。”
话音刚落。
明明是夏末温热晚风，一股刺骨的凉意毫无来由地裹住陆时衍。街边路灯忽明忽暗闪了一下，远处老街的人声瞬间淡下去半分。他手臂猛地冒起一层细密鸡皮疙瘩。
没有任何具象的影子，可一种被窥视的毛骨悚然感爬上脊背，仿佛有某个看不见的存在，正隔着茫茫虚空，静静聆听他们的对话。
陆时衍下意识环顾四周。老街依旧萧条，行人寥寥，可每一处阴影，都仿佛藏着目光。
他迅速合上笔记本，指节扣紧坚硬的封皮，压下心底的战栗。
“等等。” 陆时衍的目光停留在书页的边角。
很多页面的角落，藏着极其微小的记号。圆圈、短横、墨点，混在考古绘图的缝隙里，不仔细看几乎会直接忽略。
一开始他以为只是父亲随手的草稿涂鸦，可接连好几页都出现相同逻辑的标记，绝非无意为之。
“这些符号…… 不像寻常的考古绘图批注。” 陆时衍指尖摩挲那些细小印记，“像是一套密码。”
苏泠身子微微前倾，凑过来。路灯的光落在纸页上，把那些微弱符号照得分明。
“不是命理符篆。” 苏泠眉头微蹙，“更像是陆敬言自己设计的密写标记。他不想让旁人轻易读懂笔记里的核心信息，所以把线索拆碎，藏在这些边角暗记之中。”
撕走了完整的正文，可这些散落在残页角落的密码记号，被保留了下来。
也就是说，线索没有完全断绝，只是被拆成了碎片。
“撕走书页的人，未必知晓这套私人密码。” 苏泠低声说道，“他只撕掉了写满明文的页面，漏掉了散落在绘图夹缝里的暗号。”
陆时衍心中燃起一丝微光，随即又迅速冷静下来。碎片密码摆在眼前，可想要破译，绝非一朝一夕。
他抬眼看向苏泠。方才已经谈妥合作条件，此刻不再重复谈酬劳，直接落地行动规划：
“我可以调动资金、车辆、全套野外装备。但按照你的条件，不能出动大批勘测团队，避免扰动墟域，封死裂隙。”
苏泠点头：“前期只能我们两个人。人越多，因果扰动越强，风险不可控。”
“那我们第一步去哪里？”
苏泠望向远处沉沉夜色，白兰花树沙沙作响。
“回你的老房子。”
“所有实物都已经被抹除，那里还能剩下什么？” 陆时衍微微一怔。老宅的一切私人物品尽数消失，他一度以为那座房子，已经再也找不出任何和父母有关的东西。
“物件可以被消掉，照片、手稿、衣物都可以归于虚无。但空间之中留存的因果残响，不会那么轻易消散。” 苏泠的声音放得很低，“那是你们一家人共同生活几十年的地方，血肉羁绊浸染过那片空间。就算世间全部客观记录都化为空白，残响依旧会留在空气、墙壁的缝隙之中。”
“我们回老宅，不是去找一件实物。我们要试着唤醒那片空间里残存的记忆碎片，看能不能拼出一丝关于遗迹裂隙的画面。”
陆时衍低头，再次看向手中这本残破的笔记。被撕去的书页、藏在角落的隐秘密码、方才那股来自虚空的窥视感，层层叠叠压在心头。
他本以为父母的消失，仅仅是一场意外误入遗迹。可现在越来越多的迹象证明：在出事之前很久，父亲就已经深陷无间墟域的秘密之中。很多事情，他从来没有对自己这个儿子吐露过半分。
“事不宜迟。” 陆时衍站起身，把旧笔记小心翼翼收拢，塞进西装内侧贴身口袋，“现在就过去。”
晚风扫过树冠，大片白兰花瓣纷纷坠落，落在空无一人的那把小马扎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