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钧是被一阵嗡嗡声震醒的。
不对。
他猛地睁眼。面前是一台游戏舱，蓝光幽幽，屏幕上是一行熟悉的字——《天命》，开服倒计时：00:00:09。
余钧愣了三秒。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干净的，完整的，没有血。没有瓷片扎进掌心的伤口。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是一双年轻人的手，不是那双被窑火烧了十年、满是茧子和伤疤的手。
但前一秒，他还抱着黄芯蕾。她的血浸透了他的胸口，温热的，黏稠的，带着铁锈味。那个歪歪扭扭的茶杯碎成三瓣，她最后一句是——
“别哭……你要记住我……千万不要忘记我……”
然后是无尽的黑暗。瓷身碎裂的声音。他把自己烧成了碎片，跟着她一起走了。
可他现在坐在这里。游戏舱的蓝光映在脸上，倒计时还在跳。8、7、6……
余钧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真实的痛感传来。
这不是梦。
他猛地转头。
黄芯蕾就站在旁边。二十二岁，马尾辫，白色T恤，牛仔裤，帆布鞋。她正紧张地盯着登录界面，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她的侧脸和记忆里一模一样。下颌的弧度，睫毛的长度，耳垂上那颗小小的痣。还有锁骨——T恤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片白皙的皮肤，上面有一颗淡淡的褐色小痣。
上一世，她死在他怀里的时候，那颗痣上沾满了血。
余钧的眼眶瞬间热了。
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呼吸变得又粗又重。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跳得他肋骨都在疼。
她活着……她活着！她活着！！
脑子里只剩下这三个字，像瓷器在窑里炸裂一样，一遍一遍地炸。
“你干嘛？游戏要开服了啊！”黄芯蕾头也不回，伸手推了他一把，“快登录啊！愣着干嘛——”
余钧没有听。
他站起来，一步跨到她面前，伸手，把她整个人拉进了怀里。
紧紧的。用尽全身力气的那种。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手臂箍着她的后背，十指扣进她的衣服褶皱里，像是要把她揉碎了融进自己身体里。
黄芯蕾整个人僵住了。
“你！你干嘛？”
她的脸被按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带着惊慌。她的手推了推他的腰，没推动。
“余钧！你干嘛呀？不是说要抢开服号吗？”
余钧没说话。他把脸埋进她的头发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洗发水的味道，廉价的那种，超市货架上最便宜的牌子。上一世她一直用这个，十年都没换过。他曾经笑她抠门，她说“好用就行”。
现在这个味道钻进鼻腔，像一把钥匙，把他心里锁了十年的东西全撬开了。
他的眼眶湿了。有什么东西从眼角滑下来，滚烫的，砸在她头顶。
黄芯蕾感觉到了。
她不动了。
推他腰的手慢慢放了下来，僵在半空，不知道该往哪放。她感觉到他的肩膀在抖，很轻，但一直在抖。他的心跳隔着胸腔传过来，快得像擂鼓。
“余钧……”她的声音小了下去，“你怎么了？”
余钧张了张嘴，嗓子哑得不像话：“……没事。”
“你哭了？”
“没有。”
“你骗人，你眼泪都掉我头上了。”
余钧吸了吸鼻子，把她抱得更紧了。
黄芯蕾被他勒得有点喘不过气，但她没再推他。她犹豫了一下，慢慢抬起手，在他后背上轻轻拍了拍。动作很笨，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人。
“那个……你是不是好紧张啊？不就是个游戏嘛，大不了我带你飞！”
“嗯……”余钧的声音闷闷的，“你带我。”
“……那你倒是松手呀，要开服了。”
“再抱一会儿。”
“余钧~”
“十秒。”
黄芯蕾翻了个白眼。但不知道为什么，她没有再挣扎。他的怀抱很紧，很烫，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沉重。像是抱住了什么失而复得的东西。
倒计时：3、2、1……
余钧松开了她。
他退后一步，低头看着她。眼眶还是红的，鼻尖也有点红，但嘴角弯了起来，冲她笑了笑。
黄芯蕾被他看得脸发烫，伸手推了他一把：“看什么看！快登录！”
“好~”
他最后看了她一眼。马尾辫，大眼睛，脸红的，瞪着他的，活生生的。
然后他躺回游戏舱，戴上了登录头盔。
登录界面跳转。白光吞没一切。
眼前出现的是角色创建界面。悬浮在虚空中的光幕，上面是四个基础属性：精神、速度、力量、体质。最上方是角色名输入框。
余钧没有犹豫，输入：一瓷不挂。
旁边弹出一行小字：“角色名可用。”
他点了确认。
然后是属性分配。精神拉满，初始15点。普通人初始精神是5，他的精神成长是普通人的三倍。上一世他一直到30级才发现这个隐藏成长，那时候已经晚了。现在他一开始就知道，每升一级的5个属性点，全部砸精神。
角色创建完成。系统提示在眼前弹开——
“灵魂刻印匹配中……”
“匹配完成。职业：瓷工。”
“技能面板解锁：拉坯、修坯、施釉、烧制、控温、素烧。”
“检测到异常数据。”
“技能熟练度：100%化境。”
余钧嘴角微微上扬。
上一世他练了十年才把六个技能全部练满。这一世，开局就是化境。十年的本能，刻在灵魂里，跟他一起回来了。
白光消散。他站在一座新手村的广场上。周围全是刚登录的玩家，有人兴奋地喊“我觉醒了烈焰法师”，有人哭丧着脸“怎么是个生活职业”。喧闹，嘈杂。
余钧没管这些，直接打开好友面板，搜索：小黄花。
上一世黄芯蕾的网名本来是“小黄花”，他笑了她很久。后来她觉醒了司弦，硬是把名字改成了“弦上有你”，说这样才配她的职业。他当时说“你这名字像情书”，她踹了他一脚，没说话。
好友申请发出去。三秒后，通过。
“你到了？”黄芯蕾的声音从队伍语音里传出来，带着一丝电流杂音。
“嗯。”
“你在哪个村？”
余钧看了一眼地图：“青石村。你呢？”
“白水村。隔了三个地图呢，怎么汇合？”
“你往东走，穿过两个地图，有一个叫灰岩洼地的地方。我在那等你。”
“灰岩洼地？那地方怪物多少级？”
“lv5。”
“……余钧，我们才1级。”
“所以你快点过来。”
“你疯了？我们才1级怎么打5级？”
“你过来就知道了。”
他关掉语音，往村外走。
新手村外。灰泥兔在草地上蹦跶，lv1，黑铁品阶，一只只憨态可掬。普通玩家正三三两两地用初始技能打兔子，一下2点伤害，兔子挠他们一下3点，打得有来有回。
余钧看都没看那些兔子，径直往东走。
二十分钟后，他到了灰岩洼地。一片被岩石环绕的洼地，里面趴着十几只灰色的狼。lv5，灰岩狼。黑铁品阶，但等级碾压。
余钧蹲在岩石后面，等着。
又过了十分钟，黄芯蕾到了。她跑得气喘吁吁，马尾辫都散了，法杖抱在怀里，看到他就开始骂：“你知不知道我跑了多远！路上全是怪！我差点被一只lv3的野猪拱死——”
“你不是有定身吗？”
“我定住了它然后跑的啊！你以为我傻啊？”
“嗯~不傻不傻~”
“你！”黄芯蕾气结，但看到他蹲在岩石后面一脸淡定的样子，又骂不出来了。她走过来蹲在他旁边，往洼地里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
“这么多狼？都lv5的？”
“嗯。”
“你打算怎么打？你才1级——”
“我不打。”余钧转头看她，“你打。”
“啊？”
余钧抬手。一道泥色的光芒从他掌心涌出，覆盖在黄芯蕾身上。泥胚护甲。护盾值：精神×4=60。1级灰岩狼一巴掌才15点伤害，这护盾能扛四巴掌。
“这？”黄芯蕾看着自己身上的泥色护甲，愣住了，“你这护盾怎么这么厚？你这不合理啊，你这职业这么超模吗？”
“我的技能熟练度可是化境哦~”余钧说。
“什么？！”
“我的技能熟练度，全部化境。”
黄芯蕾张了张嘴：“化境？？这怎么可能，你怎么有这么离谱的熟练度”
“别问了，打。”
他又抬手，一道釉光落在黄芯蕾的法杖上。施釉。黄芯蕾的法杖表面浮现出一层流动的釉色，像瓷器在窑里烧出的光泽。
黄芯蕾看着法杖上的釉光，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护甲，深吸一口气。
“行，打就打。”
她抬手，一道法力丝线射向最外围的一只灰岩狼。丝线缠住狼的脖子，猛地一拉。灰岩狼被拽出狼群，摔在她面前。
其他狼被惊动了。
“快打！”
黄芯蕾挥动法杖。普通攻击，附带施釉效果。一下，两下，三下。第三下命中时，灰岩狼身上炸开一团釉色光芒，撕裂伤口。
-48。
灰岩狼倒下了。
黄芯蕾瞪大眼睛：“这什么伤害？”
“釉裂引爆。三层印记叠满，一次爆发。”余钧已经走向下一只狼，“继续。”
“等等，它们围过来了——”
余钧抬手，又是一道泥胚护甲落在黄芯蕾身上。护盾刷新。他还顺手给自己套了一层。
“你扛得住吗？”黄芯蕾紧张地问。
“扛不住。”余钧很诚实，“但能扛三下。三下之内，你杀得掉一只吗？”
黄芯蕾咬牙：“杀得掉！”
她抬手，牵引、定身、普攻。一套下来，第二只灰岩狼倒下。
余钧在旁边默默算着经验。上一世他花了三天才升到5级，现在估计一天就够
系统提示：“等级提升：lv2。”
十分钟。两只狼。升了一级。
黄芯蕾也听到了系统提示，回头看他，眼睛亮亮的：“我升级了！”
“继续。”
三小时后。洼地里的灰岩狼刷新了八波。
余钧lv5，黄芯蕾lv3。
“不行了不行了，为什么你升的还比我快”黄芯蕾瘫坐在岩石上，法杖都拿不稳了，“我手要断了……”
余钧递给她一瓶水：“我稍微调整了一下经验分配，所以我快，这不是为了更好的保护你嘛，休息五分钟我们再继续。”
“哇，你怎么压榨自己的老婆，你怎么能这样？而且你不累吗？一直在这刷？”
“习惯了……”
黄芯蕾喝水的动作顿了一下。她看着余钧，忽然说：“你不太一样了”
余钧的手微微一僵：“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黄芯蕾歪着头，“你好像什么都知道。哪里有怪，怪什么等级，怎么打最省力，你全部都知道。”
她凑近了一点：“你是不是看过攻略？”
余钧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马尾辫，大眼睛，嘴角还沾着一点水渍。T恤领口微微敞开，锁骨上那颗小痣若隐若现。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嗯……对！”他移开视线，嗓子有点紧，“看过攻略知道吧。”
“哪个论坛？我怎么没看到o.O”
“秘密~”
“切~装货！”
黄芯蕾翻了个白眼，靠回岩石上。她仰头喝水，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余钧别过脸去，假装在看远处的风景。
就在这时候，黄芯蕾忽然凑过来，张嘴在他脖子上咬了一口。
不重。但也不轻。
余钧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猛地缩起脖子，差点从岩石上弹起来。
“你！你！你！你又咬我！”
黄芯蕾已经退开了，笑眯眯地看着他：“你脖子好红啊。”
余钧捂住脖子，耳朵尖烧得厉害：“你干嘛咬我啊？”
“想咬就咬了。”黄芯蕾理直气壮，“你刚才抱我的时候，脖子就在我嘴边。我忍很久了。”
余钧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不是不想反抗。他是怕自己一躲，她会磕到牙。而且……其实还蛮不错的……
而且说实话，那种又麻又痒的感觉从脖子一路窜到后脑勺，他差点没站住。
黄芯蕾看他这副样子，笑得更欢了：“你脸也红了。”
“没有。”
“有。你耳朵都红了。”
余钧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背对着她：“休息好了没？继续！”
黄芯蕾在他身后笑得直拍岩石：“余钧，你脖子真的好敏感啊~”
“闭嘴。”
“下次我还咬。”
余钧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没回头，但黄芯蕾看到他耳朵尖又红了一度。
余钧站起身，走到洼地边缘，往远处看。
新手村方向，烟尘滚滚。大批玩家正在涌出来。有人喊着“组队组队”，有人喊着“烈焰法师求带”。而人群最外围，几个装备精良的玩家正朝这边走。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ID：熔炉之锤。身后跟着三个同样装备精良的玩家。
余钧的眼神冷了下来。
熔炉公会的人。开服才三个小时，他们就找到了这里。
“余钧？”黄芯蕾察觉到他脸色不对，“怎么了？”
“有人来了。”余钧转身，把她拉起来，“走。”
“走？去哪？”
“换个地方。”
黄芯蕾看了一眼远处正在靠近的熔炉小队，又看了看余钧紧绷的侧脸。她没多问，只是握紧法杖，跟上了他的脚步。
“余钧。”
“怎么了？”
“虽然不知道你在瞒我什么，”黄芯蕾小跑着跟上他，“但我相信你，我知道你不会害我。”
余钧的脚步顿了一下。他回头看她，嘴角弯了弯。
“那当然，你可以永远相信我，我会永远爱你不是吗？”
“不信……”
“你等着看。”
远处，熔炉之锤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皱了皱眉。
“那两个是谁？”
“不认识。两个低级的，一个瓷工一个司弦，都是废……”
熔炉之锤抬手，打断了手下的话。
“那个瓷工。”他眯起眼，“查一下。”
“啊？一个辅助职业有什么好查的——”
“他刚才，一直在给那个司弦套盾。三小时，没停过。”
熔炉之锤转身。
“1级瓷工，技能CD不可能那么快。”
系统提示在余钧眼前弹开。
“泥料库存：47。”
三小时，八波狼，加上精英怪刷出了两只，一共掉了47个泥料。够他打一场大仗。
余钧攥了攥拳头。
上一世，熔炉公会三天后才找到这个刷新点。这一世，三个小时就来了。蝴蝶效应，比他想得还要快。
“快走。”他对黄芯蕾说。
“去哪？”
“再去打一波。升到10级。”
“又打？”
“嗯，时间不多了。”
黄芯蕾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的背影，好像背着什么东西。
很重的东西。
“宝宝。”
“怎么了宝宝？”
“你刚才抱我的时候，”她声音小了一点，“心跳好快。”
余钧差点被石头绊倒。
“你听错了！”
“不可能，你知道的我不可能听错。”
她冲他眨了眨眼。
余钧深吸一口气。这个女人，不管哪一世，都让他没辙。
“快走。”他扭过头，耳朵尖发红，“打怪。”
黄芯蕾在他身后笑出了声。
远处天边，一道极其微弱的裂缝正在慢慢扩散。像瓷器上的冰裂，无声无息，但不可逆转。
普通人看不见。但余钧看得见。
距离游戏完全介入现实，还剩五十八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