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戏舱的盖子弹开时,余钧的耳朵里还残留着黄芯蕾的笑声。
他躺在舱里,盯着天花板。脖子被咬过的地方还在发烫,那种又麻又痒的感觉没散。
隔壁传来游戏舱打开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黄芯蕾出现在他舱门口,马尾辫歪着,T恤上还有游戏里蹭的灰。
“饿了。”她摸了摸自己瘪瘪的肚子,“咱家有吃的没?”
余钧坐起来,揉了揉脖子:“冰箱里有速冻饺子,你吃不吃?”
“你煮吗,你煮我就吃,嘿嘿~”OvO
“小懒虫,我煮,你等着吃吧。”余钧摸了摸黄芯蕾的脑袋说道
黄芯蕾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往客厅走。她走得理所当然,拖鞋趿拉着,经过沙发的时候顺手把靠垫摆正了,然后整个人窝进沙发里,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
认识两年,她在这间屋子里的痕迹比余钧自己还多。洗手间有她的洗面奶,阳台晾着她的T恤,冰箱上贴着她随手记的便签。她自己的公寓倒是冷冰冰的,除了睡觉基本不回。
余钧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速冻饺子只剩一袋,韭菜馅的。他不爱吃韭菜,但黄芯蕾爱吃。他把饺子拿出来,烧水,下锅。动作很熟练。这两年来,只要她在,饭都是他做。她负责吃和夸就好。OvO
水开了,饺子在锅里翻滚。余钧站在灶台前,看着白色的水汽升起来,脑子里那个声音在打转。
上一世他也给她煮过饺子。那是在他们刚同居的时候,他第一次下厨,饺子是自己包的,饺子煮成了一锅片汤。她端着碗,看了半天,说“这粥挺好吃的”。他当时脸红了,说下次一定煮好。她说不用,片汤也行。后来他练了两个月,终于能包出煮出来是完整的饺子。她吃了第一口,说“不错,有进步”,然后低头吃了两盘,连汤都喝了。
那时候他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上一世她死在他怀里。那个画面他在游戏里抱她的时候就一直在脑子里转。她血染红了他的胸口,那个歪歪扭扭的茶杯碎成三瓣,她最后一句是“别哭,你不要忘记我”。
他现在站在这里,煮着饺子,听见她在客厅里跟着综艺节目傻笑。
活生生的。
“余钧!”客厅传来她的声音,“你冰箱里那瓶辣酱过期了!你是不是从来不看保质期?”
“三个月前买的。”
“三个月前买的一直不开封啊!”她顿了一下,声音从客厅飘过来,“算了,我明天买新的。你要什么口味的?”
“你喜欢什么口味,我就要什么口味。”
“那就还是老样子,你吃不了太辣的。”
饺子煮好了。余钧捞出来,盛了两盘,端着走进客厅。黄芯蕾已经从沙发上坐起来了,盘腿坐在地毯上,眼巴巴地看着他手里的盘子。他把饺子放在茶几上,又转身回去拿了两双筷子和醋碟。
“愣着干嘛?吃啊。”黄芯蕾已经夹起一个塞进了嘴里。
余钧坐到沙发上,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韭菜馅的,他不爱吃,但没说话。
黄芯蕾吃了一口,满足地叹了口气。
“游戏里累死了。你那个破战术,让我跑来跑去,腿都快断了。”
“那你等级不也升了好多嘛~”
“那是我自己的努力。”她用筷子指了指他,“不过你今天真的不对劲。从开服到现在,你整个人都绷着。抱我的时候,心跳快得跟擂鼓似的。”
余钧的手僵住了。
“而且你哭了。”黄芯蕾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你从来不哭的。我认识你两年,你连眉头都不皱一下。今天你抱着我哭了。”
“我没哭……”
“你眼泪掉我头上了……热热的。”她盯着他,“余钧,你不对劲。你知道所有的刷新点,你知道怪物的弱点,你连狼王什么时候喝水都知道。你还知道什么我不知道的?”
余钧看着她。她盘腿坐在地毯上,马尾辫散了,嘴角沾着饺子馅,眼睛直直地盯着他,毫不退让。
说不说?
他想过不说。他考虑过。他知道如果告诉她真相,她可能会觉得他疯了。或者她会害怕。或者她会用那种不信任的眼神看他。他承受不了那个。
但他看着她。
上一世她死在他怀里。这一世他回来就是为了她。他瞒着她所有事,把她当瓷娃娃一样护着,不告诉她为什么他什么都知道。这不公平。她连自己为什么被保护都不知道。
他相信她。
“黄芯蕾。”他放下筷子,声音很平,“我要跟你说一件事。”
她坐直了,感觉到他语气里的重量。
“你说。”
“我重生了。”
沉默。
黄芯蕾眨了眨眼。她看着他,表情没变。
“你认真的?是我想的那种吗”
“认真的,是你想的那种。”
“重生。”她重复了一遍,“像小说里那种?死了然后回到过去?”
“对。”
黄芯蕾沉默了几秒。然后她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塞进嘴里。
“你继续说。”
余钧深吸一口气。
“上一世,也是《天命》开服。我觉醒了瓷工,你觉醒了司弦。我们一起升级,一起打副本,一起从没人要的辅助职业,爬到了全服第一。”
黄芯蕾嚼着饺子,没说话。
“我成了琼瓷尊,全服唯一的辅助登顶。你一直在我身边。后来我们建了自己的公会,叫瓷心。”
“瓷心。”黄芯蕾重复了一遍,嘴角翘了一下,“这名字挺好听的。”
“后来熔炉公会要招揽我,我拒绝了。他们的会长陆铮,恨我。大清洗那天,他联合五个公会围杀我们。你被焚天引来的BOSS仇恨击中,倒在我怀里。”
他停了一下。
“你死之前,跟我说让我别哭,说让我不要忘记你。”
黄芯蕾的筷子停在半空。
“然后我开技能把自己燃尽了。”余钧说,“开窑,清场。杀了熔炉三十七个人。但你也回不来了。我跟着你一起走了。”
厨房的水龙头在滴水……滴答,滴答。
黄芯蕾放下筷子,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她站起来,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来。坐在他旁边。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所以你什么都知道。”她说。
“是的。”
“狼王的弱点,刷新点,游戏入侵现实,你全部知道。”
“是的。”
“你是因为我死的,才重生的。”
“不,我是为了守护你,重生的。”
黄芯蕾沉默了很久。久到余钧觉得她可能不信,或者她觉得他疯了。他不敢看她。他低头看着茶几上的饺子,韭菜馅的,她爱吃,他不爱吃。
“余钧。”
“我在。”
“你看着我。”
他抬头。
黄芯蕾的眼睛是红的。不是要哭的那种红,是在忍着不哭。她咬着嘴唇,鼻尖发酸。
“你一个人记得这些。”她的声音有点抖,“你一个人扛着这些。从开服到现在,你一个人扛着这些。”
余钧张了张嘴。
“你抱着我的时候,”黄芯蕾的声音更抖了,“你想到的是我死在你怀里的时候,对不对。”
余钧的眼眶又热了。他吸了吸鼻子,没说话。
黄芯蕾伸手,把他的脸捧住。
她的手很暖。掌心贴着他的脸颊,拇指擦过他眼角。
“余钧。”
“我在。”
“这一世我不会在死掉了对不对。”
余钧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他不敢直视。
“我保证。”他说。
“你保证。”黄芯蕾说,“你还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别再一个人扛了。”她把额头贴上他的额头,“你重生了,你回来了,你知道未来。但你不能把所有人都当瓷娃娃护着。尤其是我。”
余钧闭上眼。
“我不是瓷娃娃。”黄芯蕾说,“我也很强的好不好。我能控场,我能牵引,我能把敌人拉到该在的位置。上一世你护着我,这一世,我跟你一起打。”
余钧沉默了几秒。
“好。”
黄芯蕾退开一点,看着他。她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但嘴角翘起来了。
“所以你上一世是琼瓷尊,全服第一?”
“嗯。”
“那你上一世的瓷甲有多厚?”
“厚到陆铮砍不动。”
“那现在呢?”
“现在护盾只有540。”
“够用了。”黄芯蕾拍拍他肩膀,“够我浪了。”
余钧被她逗笑了。他伸手抹了一把脸,把眼角擦干净。
“还有一件事。”
“什么?”
“陈实明天入队。吴霜和饶辰逸我也会提前找到他们。还有几个人,后面再说。”
“陈实是谁?另外两个又是谁”
“上一世替我挡刀的人。他没挡住,但他是唯一一个冲上去的。另外两个都杀疯了……”
黄芯蕾看着他,点了点头。
“那就找到他们。”她说,“一个都别少。”
余钧看着她。她盘腿坐在沙发上,T恤上有游戏里蹭的灰,马尾辫歪着,嘴角还有饺子馅。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活的。
“黄芯蕾。”
“怎么啦?”
“谢谢你信我。”
黄芯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伸手,戳了戳他脖子被咬过的地方。
“你脖子还红着呢。”
余钧缩了一下脖子:“别——”
“明天上线之前再咬一口。”
“你!你又勾引我!”
“叫姐姐。”
“你比我小。”
“那我我不管。”
余钧叹了口气。这个女人,不管哪一世,都让他没辙。
黄芯蕾靠在他肩膀上,拿起遥控器调了个台。无聊的综艺节目,她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笑一声。余钧低头看她,她头发蹭着他的下巴,洗发水的味道廉价但熟悉。
综艺放完了一集,黄芯蕾打了个哈欠。
“困了。”
“去睡。”
“你抱我过去。”
“你自己没腿?”
“你抱不抱?”
余钧叹了口气,把她从沙发上捞起来。黄芯蕾搂着他脖子,整个人缩在他怀里,脸埋在他肩膀上。她轻得很,抱起来毫不费力。走到卧室门口,她用脚踢开门,余钧把她放床上。她滚了一圈,把被子卷到自己身上,露出半截腿。
“被子。”
“你盖。”
“我够不着。”
余钧把被子扯过来给她盖好。她闭着眼,嘴角翘着,嘟囔了一句“晚安”。
“嗯,晚安,我收拾一下就来陪你睡,你先睡哦。”
他关了灯,走到客厅,把饺子盘子收进厨房。洗碗的时候,水声哗哗的,他脑子里还在想明天的事。
陈实明天入队。吴霜和饶辰逸也要提前找。还有梁铁和曹金瑶,后面再想办法。30级之前,他得把队伍凑齐。
窗外夜色很深。远处天边,普通人的肉眼看不见的地方,一道裂缝正在慢慢扩散。
距离游戏完全介入现实,还剩五十七天。
但这一次,他不用一个人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