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狱三日，我曾向他们求救。
第一次，是写信给谢临渊。
手疼得握不住笔，一句话写了许久。
【你若还记得那把短刀，就来见我。我害怕。】
七年前，他伤愈后送我一把短刀，刀柄刻着小小的“妩”字。
他说一条命太重，要用一辈子慢慢还。
我没敢在信里争论谁救了谁，只盼他念着那时的情分，来看看我。
可送信的人先去了苏令仪院中。
原信被烧了。
送到谢临渊面前的，换成了另一句话：
【哪怕姜家因我获罪，我也绝不认错。】
所以他来时，眼底没有半点心疼。
“姜妩，你一定要逼得所有人陪你受罪，才肯罢休？”
我撑着墙爬起来，问他收到信没有。
他说收到了。
“那把刀，你还记得吗？”
他皱眉：“又要拿从前的事来争？”
我后面的话，全咽了回去。
其实我想说，伤口很疼，我夜里总发冷。
你能不能先带我出去。
第二次，我托人找当年的军医。
来的却是大哥。
他递给我一册诊簿，上面写着：
【姜妩，风寒高热，卧床三日。】
我指着尚新的墨迹，问原册在哪里。
“受潮，烧了。”
他说着便将诊簿抽走。
我急着去拉他的袖子，碰得伤口裂开，血顺着手腕淌下来。
大哥看了一眼，先把袖口从我手里抽了出去。
“别蹭上血，待会儿还要进宫。”
我慢慢松开手。
小时候我摔破一点皮，他都要背我回家。
那天他走时，我扶着牢门叫了声哥哥。
他没有回头。
“想明白了，就早些认错。”
第三次，是乳母来送饭。
冻伤的手指又红肿起来，我将手伸给她。
“嬷嬷，你从前每年都替我敷药，说是救谢临渊落下的病根。怎么如今成了烫伤？”
乳母的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她摸着我的手，我忍了许久的委屈，终于涌到喉间。
“你告诉他们，好不好？他们不信我，总肯信你。”
她却将我的手塞回袖里。
“侯爷年纪大了，大公子挣下今日不容易，谢将军也刚立功回来。”
“姑娘，您就认一句，大家都能好好的。”
我看着她，问：
“那我呢？”
她嘴唇动了动，低头去收食盒。
那碗饭，我还一口都没吃。
“嬷嬷，我身上疼。”
她背对着我擦泪。
“认了错，回家就能请大夫了。”
最后，父亲的辞官折子、大哥的虎符、谢临渊的停职文书，一起摆在我面前。
父亲像是忽然老了许多。
“爹辞官无妨，可你哥哥十年军功，不能就这样毁了。”
我跪在他脚边，想靠近些。
他往后退了一步。
“先把认罪书签了。”
大哥蹲下来，仍像从前那样摸了摸我的头。
“小时候你闯祸，都是哥替你收拾。这回哥也认了。”
我望着他，连一句反驳都说不出来。
我明明救了人，怎么到最后，却欠了他们所有人。
谢临渊握住我的手，把笔放进我掌心。
“阿妩，你认一句记错了，他们就都能保住。我娶的人也还是你。”
那时我已经烧得看不清字。
只记得父亲鬓边的白发，记得大哥出征时，我曾去庙里跪了一夜，求他平安。
我舍不得他们受苦。
所以我低了头。
写到最后，我问谢临渊：
“若以后证明，我没有记错呢？”
他替我拢了拢头发。
“那我给你赔罪。”
“怎么赔？”
“你想要什么都行。”
我想了很久，想说我想回家，想让爹再信我一次。
可父亲已经在催。
“阿妩，别耽搁了。”
我便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还另写了三封信，求父亲不要辞官，求大哥别为兵权难过。
留给谢临渊的，只有一句：
【是我记错了，你不欠我。】
他收起信，说第二日便来接我。
我竟还同他道了谢。
后来我才知道，辞呈没有递，虎符是假的，停职文书也是拿来哄我的。
他们拿出那些东西时，早知道明日仍能照常上朝，照常领兵。
只有我，攥着笔，真以为自己毁了他们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