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典前一晚,冥府照例设宴。
河边灯火通明,远处不时传来恶鬼被铁链拖拽的声音。
我坐在最末的位置。
谢无渊坐在上首,身边是换了身白衣的灵清。
他替她挡酒,又亲手把一碗热汤放到她面前。
这些细小的照顾,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得到过了。
酒过半巡,崔判官举杯道贺。
“听说谢大人寻到了疗伤的仙草。再配上那朵养了三百年的返魂莲,灵清姑娘的伤就能好了。”
谢无渊笑着应了一声,转头看我。
“阿蘅,把返魂莲拿出来。”
席间忽然静了。
所有人都看向我,像是在等我照做。
那朵莲花,是我活到今日的最后一点指望。
刚到忘川时,我的魂魄几次险些散去。谢无渊将它种在河底,让我每日用心头血养着。
他说,等莲花成熟,我吃下去,就能修补魂魄,拥有一副新的身体。
到时候,他会风风光光娶我。
我养了它三百年。
前些日子,莲花终于成熟,我便将它收进魂魄里,等着刑期结束后服下。
如今,他却要我拿出来,送给灵清。
我攥紧衣袖。
“谢无渊,你知道这朵莲花是怎么养大的。”
“金丹已经没了。再失去它,我可能连明日的风浪都撑不过。”
他皱起眉。
“你在忘川待了这么多年,哪有那么容易出事?灵清比你更需要它。”
“大典过后,我替你求一颗护魂的丹药就是了。”
又是大典过后,又是再等一等。
每次要拿走我的东西,他总有下一次的许诺。
我望着他,想起还在人间的时候。
那时我只是受了风寒,夜里多咳了几声,他就守在床边,一遍遍问我难不难受。
天还没亮,他便赶去昆仑替我寻药。
如今,我满身的伤就在他眼前。
他却连多看一眼都嫌烦。
我扶着桌子站起来。
“这次我不等了。”
“莲花是我的,我不给。”
他手里的酒杯被捏碎了。
“阿蘅,谁准你这样跟我说话?”
灵清慌忙站起身,眼泪顺着脸颊落下来。
“无渊,算了,是我不好。我不该想着还能治好伤,阿蘅姑娘不愿意,也是应该的……”
话还没说完,她就软软倒了下去。
谢无渊一把接住她,喊了两声她的名字。
再抬头时,他看我的眼神已经带了怒意。
“非要逼我动手,你才肯听话?”
他抬起手,我的胸口猛地一痛。
像是有人将手伸进我的魂魄,抓住里面的东西,硬生生往外扯。
我跌倒在地,疼得发不出声音。
那朵被我养了三百年的莲花,就这样被他从胸口抽了出来。
他看也没看我,立刻将莲花送入灵清体内。
她苍白的脸渐渐有了血色,呼吸也平稳下来。
隔着他的肩,她看了我一眼,嘴角轻轻扬起。
谢无渊这才低头。
看见我蜷在地上,他似乎怔了一下。
可我刚想撑起身,就听见他说:
“早些拿出来,何必受这份罪?”
“回渡口去。明日大典,不许再闹。”
他抱着灵清走了。
席间的人纷纷起身跟上,向他道喜。
我伏在冰冷的石板上,听着那些声音渐渐远去。
胸口空了一块,疼得厉害。
可比起疼,我更清楚地知道了一件事。
他不会兑现那些许诺了。
我等的那个人,早就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