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渡口,我坐在船头,拿出一把旧油纸伞。
伞面破了,伞骨也断了一根,我借着岸边的灯火,慢慢擦去上面的水渍。
这是我从人间带来的东西。
当年我们穷,他用身上最后三枚铜板买了这把伞,雨天总往我这边偏,自己湿了半边肩膀。
伞柄上还刻着他写的字,说要与我相守一生。
我带着它走进冥府,又留了整整三百年。
舍不得扔,不过是因为想起那时候,仍会觉得我们曾经好过。
身后传来脚步声。
灵清披着谢无渊的外衣,提着灯走到船边。
她的气色很好,已经看不出半点病容。
“阿蘅姑娘,何必闹得这样难看?”
我没有抬头。
“这里风大,姑娘养好了伤,就回去吧。”
她笑了一声。
“你还真以为,替他受了刑,他就该娶你?”
我擦伞的手停住。
她俯下身,压低声音。
“三百年前,他根本不是因为放走邪神才受罚。”
“是为了给我治伤,偷了天界的仙草,被天君发现了。”
“你的魂魄恰好能在忘川多撑些时日,他才去求你替他受刑。”
河水一下一下拍着船身。
我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听懂她的话。
原来,他当年跪着求我时,就已经在骗我。
我以为自己是在救心爱的人。
其实从他获罪的那一刻起,他惦记的就是灵清。
我把三百年当成一场有尽头的苦等。
他却早就知道,这场苦本来是为谁受的。
灵清见我不说话,笑意更深。
“金丹给了我,莲花也给了我。他心里是谁,你还不明白吗?”
“明白了。”我说。
这三个字出口时,我的声音比自己想象的还轻。
我不想问他为什么了,也不想再听他解释。
灵清脸上的笑淡了些。
她看向我手里的伞,忽然伸手夺了过去。
“都这样了,还抱着一把破伞做什么?”
我站起来。
“还给我。”
她往后退了一步,手指松开。
“哎呀,没拿稳。”
纸伞落进忘川,转眼就被河水卷住。
我扑到船边,只来得及看见那截刻着字的伞柄沉下去。
河水翻过,再没有留下半点痕迹。
我转身,狠狠打了她一巴掌。
灵清跌坐在地,捂着脸尖叫。
“你敢打我!”
“滚出我的渡口。”
话音刚落,谢无渊便赶了过来。
灵清立刻扑进他怀里,哭得浑身发抖。
“无渊,我只是想劝劝她。她不肯听,还把你送她的伞扔了。我想拦住她,她就打我……”
谢无渊看了眼她的脸,又看向翻涌的河面。
他上前扣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几乎要将它折断。
“那把伞,是你当年非要带进冥府的。现在为了赌气,你竟然连它都不要了?”
“是她扔的。”我说。
“灵清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扔你的伞?”
他连问她一句都没有,便认定了是我撒谎。
“阿蘅,你现在这副样子,真让我厌烦。”
我看着他,忽然连争辩的力气都没了。
他甩开我的手,拿出帕子擦了擦指尖,又扔下一袋冥府用的钱。
“一把旧伞而已。这些钱够你买上千把。”
“给灵清跪下认错,明日我还准你撑头船。大典上的功德,也照样记给你。”
那袋钱落在脚边,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我想起当年那三枚铜板,忍不住笑了一下。
以前他把仅有的钱全给我,我便觉得,那是世上最好的伞。
如今他给得再多,也买不回来了。
我抬脚,将钱袋踢进河里。
“我不跪。”
“你的钱,你的功德,我都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