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公府灯火如昼。
本该伏诛的父亲兄长们正端坐堂中,举杯畅饮。
谢枕弦坐在主位,锦衣玉冠,胸前没有半点箭伤。
虞明锦依偎在他身旁,娇声道:
“枕弦哥哥,姐姐明日回来,会不会怪我?”
谢枕弦语气温柔:
“她若真有半点虞家风骨,便该明白,你对她是一片苦心。”
我飘在梁上,忍不住笑了。
多可笑。
就为她这所谓的苦心,便逼得虞家女子悉数殉节。
可堂下这些人什么都不知道。
他们没见过祖母撞柱时迸开的血,没听过孩子沉江时哭喊着娘亲。
更没看见母亲咽气时,仍满眼愧疚地望着我。
他们以为所有人还活着。
以为明日结束,虞家便能团聚如初。
虞明锦垂下眼,面上藏着忧色。
“姐姐在外吃了十七年的苦,我只是怕她骤然回到国公府心性不稳,若她日后行差踏错,连累的便是父兄和谢家。”
父亲颔首,毫不迟疑地接话。
“明锦考虑周全,明窈毕竟不曾受过世家教养,不知道虞家嫡女不能只凭血脉,还得有配得上国公府的心性。”
他看向谢枕弦,语气理所当然。
“否则,她如何配作世子夫人?”
我的魂魄悬在梁上,心口一阵空荡。
半年前,我第一次踏进国公府时,他们分明也曾待我极好。
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父亲红着眼命人修葺院落,亲自题下“归窈”二字。
大哥送我防身的镶玉匕首,二哥将珠宝绸缎堆满屋子。
谢枕弦哪怕与虞明锦青梅竹马,也依照旧婚约向我下聘,承诺此身护我周全。
可他们给我的每一点好,总要排在虞明锦之后。
父亲说要陪我用膳,她一声头疼,便匆匆离席。
哥哥们答应教我骑马,却因她不愿独自去诗会,将我丢在马场一整日。
谢枕弦下聘时送了我一支金簪。
她只多看了几眼,第二日便戴在了发间。
我问谢枕弦为什么。
他却淡淡道:
“明锦失了嫡女身份,又没了婚约,心里已经够难受了。”
“你是国公府的亲生女儿,何必同她计较一支簪子?”
后来,无论我受了什么委屈,他们都用这句话堵住我的嘴。
堂中,大哥还在笑着开口:
“她们一听说要被许给罪奴为妻,没有一人答应,就连明窈也宁死不屈,倒算她没辱没虞家血脉。”
二哥松了口气,满脸庆幸。
“我原还担心她在外长大,遇事只顾自己逃命,如今看来竟真有虞家人的骨头。”
谢枕弦没有说话,只从身后取出一只锦盒。
盒中躺着一支金凤展翅的钗子,尾羽垂着细碎红玉。
就是当初他为我下聘的那支。
他轻笑着开口:
“明日她回来,我亲手替她戴上,再重新办一场大婚。”
“她吃了这些苦,见我们都平安,自然会明白这是为她好。”
满堂欢笑不绝,都夸赞着虞明锦这出计谋聪慧。
也感叹着我终于通过了试炼,配成为虞家的女儿。
我冷眼看着这一幕。
可他们引以为傲的虞家气节,早已悉数埋葬在边关。
就在这时,院外响起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差役跌跌撞撞冲入堂中,白着脸扑通跪下:
“国公爷,世子……不好了!”
他声音发颤,几乎不敢抬头。
“流放队伍那边……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