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堂欢笑骤然死寂。
父亲手中的杯盏重重落下,厉声斥道:
“出了什么事让你如此慌张?还有没有规矩!”
差役伏在地上,喘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
“边关急报……说女眷营地一夜都没有动静,帐门全都从里面锁死了,押解官看见所有人似乎都自尽了。”
酒盏从谢枕弦手中脱落,砸在地上四分五裂。
他猛地起身,素来冷沉的眉眼终于露出一丝慌乱。
“虞明窈呢?”
差役嘴唇发抖:
“虞姑娘……也没动静,押送官不敢强闯女眷营帐,只命小人先回来禀报。”
谢枕弦脸色陡沉,拿起大氅就要往外走:
“备车,速速赶去边关。”
虞明锦却忽然拽住他的衣袖,柔声道:
“枕弦哥哥,无人亲眼瞧见尸身,怎能断定出了人命?”
“先等等,我们问清楚再走也不迟。”
她看向差役,字字紧逼:
“你们当真把她们交给罪奴了?还是只按我的吩咐,说了这些句吓吓她们罢了?”
差役摇了摇头:
“小的没有将她们交给罪奴,确实只是为了试探虞家女子气节……也没听人说看见了她们的尸身。”
虞明锦眼底浮出笃定,轻轻笑了:
“那定是押送官说漏了嘴,姐姐发现这是一场试炼,便联合祖母和母亲假死,想逼你们亲自去接她。”
她转头望向众人,眼中泛起泪光。
“她刚回府时便处处防着我,如今故意闹着一出也在情理之中。”
“可祖母和母亲都在,怎么会陪她真的寻死?”
谢枕弦眉心紧蹙,低声问:
“你当真确定,她们无事?”
虞明锦握紧了他的袖口:
“自然,姐姐舍不得国公府,也舍不得枕弦哥哥。”
父亲沉吟片刻,神色也渐渐缓和。
“明锦说得在理,何况母亲久经风浪,绝不会带着满府女眷胡来。”
大哥随即点头。
“押送官都是我们亲自挑的,刑具内还侧垫了软皮,沿途驿馆也备足了药材,哪儿能让她们受罪?”
“便是明窈一时冲动,也会有人拦住她。”
我的心一点点沉入谷底。
就在这时,身旁忽然传来一道苍老的哭声。
祖母的魂魄不知何时出现在堂中。
她脸上血泪交错,望着自己的儿孙,字字发颤:
“阿窈,你听见了吗?这群不肖子孙说给老身备了药?”
我的鼻腔骤然酸涩。
出京第三日,祖母就因劳累病倒。
她摸索着向押送官讨药,对方却一脚踩碎药包,居高临下朝祖母啐了一口。
“一个罪臣家眷,还当自己是国公府的诰命夫人?就算能活着走到边关,已经是皇恩!”
后来她只能捡路边发苦的草根,含在口中压住咳血。
再抬眼时。
我看见母亲、嫂嫂和孩子们的魂魄接着从夜色中浮现。
母亲望着父亲,泣不成声:
“他们说,虞家既是罪臣便不配活得体面,饿死病死都是我们罪有应得。”
三岁的小侄女缩在大嫂怀里,赤着的小脚满是青紫裂口:
“娘亲,爹爹还在……为什么不来接囡囡回家?”
可堂中,哥哥们却仍在笑谈。
“明窈若只是想让我们哄她,直说便是,何苦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谢枕弦沉默许久,重新坐回席间。
“让她闹,待天亮我们亲自去接她。”
虞明锦这才落座,捂着唇笑起来:
“等姐姐见你们亲自过去接她,高兴还来不及,哪里还舍得生气?”
我眼眶一点点烧红。
飘到谢枕弦和父兄面前,伸手想掀翻他们的酒盏。
指尖却只能一次次穿过杯壁。
“别喝了!她们都死了!是你们亲手逼死她们的!”
“你们这群畜生!”
但我的嘶喊被丝竹声淹没,没有一个人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