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公子,来扶一下。”
午后,西角院里多了一地木屑。
萧闲蹲下身,按住拼到一半的犁架。鲁成将前端的木盘装上,拿木槌轻轻敲了两下。
“您扶稳了。”
他握住木盘,往旁边一转。
转过去了。
底下的犁架稳稳当当,没跟着歪。
鲁成没说话,又往另一边转了一回,随后摸了摸连接的位置。
“还真行……”
萧闲松开手,甩了甩蹲麻的腿。
“现在不想给它钉死了?”
“钉死做什么?”
鲁成下意识回了一句,说完,自己先怔住了。
昨晚看图的时候,他还在担心,这里能动,拉起来会不会晃。
可眼下装出来一看,该固定的地方都没松,前头却能转。
“到了地头,牛换个方向,种田的人就不用硬拖着整架犁拧了。”
他顺着木盘转动的方向比了比,抬头看向萧闲。
“二公子,您这处改得有道理。”
萧闲也笑了。
昨晚还劝自己另请高明呢。
“那赶紧做,等下了地,你再看看别的地方。”
鲁成点点头,手却还没离开那块木盘。
“做犁的人这么多,怎么就没人往这儿想呢……”
“先别琢磨别人了,铁匠那边,约好什么时候拿?”
“明早。”
鲁成回过神,将散开的几件木料归到一处。
“今晚把木架赶出来,明日装铁件。若都合得上,午后就能试。”
萧闲点点头。
鲁成已经拿起刨子,刨了两下,又停住。
“二公子,还有句话。”
“你说。”
“这处改动得的确好,可您先前说的一头牛就能拉动,还是得下地,不能只凭这个就算成了。”
“知道。”
萧闲拿起图纸,将落上去的木屑抖掉。
“我爹那二十藤条还留着呢,用不着你提醒得这么仔细。”
鲁成忍不住笑了一声,赶紧低头刨木头。
院门口却有人接了话。
“二弟还记着就好。”
萧承礼站在门外,目光从犁架扫到萧闲沾满木屑的衣袖上。
“母亲让我来问一句,祖宅的铺盖已经打好了,你院里还有什么要带的,趁早交给管事。”
萧闲将图折好。
“不是还有两天么?”
“所以才让你提前收拾。别到了日子,又拿这个赖着不走。”
萧承礼说着,又看向那堆木料。
“不是大哥说你,总碰这些,你那书什么时候才能读进去?”
鲁成放下了刨子。
萧闲朝他摆摆手。
“你忙你的,工钱我照给。”
说完才转过身。
“劳烦大哥回母亲一句,衣裳先不用收,倒是祖宅柴房里那架旧犁,别当破烂扔了。”
“留那个做什么?”
“留作备用,旧铁件能用的,我还想拆下来试试。”
萧承礼皱了皱眉。
自己说的是送他离京,他却还在惦记木头铁块。
“随你,别到了日子,又怪家里没提前告诉你。”
脚步声走远,鲁成才重新动手。
萧闲望了眼院门,没追出去争。
赶紧把犁做出来才是当下的头等大事,哪有空跟他吵?
想到这儿,
萧闲将工料单摸出来,看了看剩下的银子。
暂时够用。
可要多做几架,这点钱就不够了。
得先把这架做好,拿去问问有没有人买。
想起回府路上见过的木器铺,萧闲又问鲁成:“城里卖农具的铺子,你熟不熟?”
“城西许记木器铺,老汉送过活,许掌柜也卖农具,人不坏,就是压价狠。”
“那你先托人捎个话,说我有样新犁,试好了便拉去给他看。愿意买犁、买图的,都能谈。”
鲁成抬起头。
“您还想往外卖?”
“不卖,拿什么赎玉?总不能以后出门,腰上挂张当票吧。”
萧闲低头展开图纸,指向还没做完的几处。
“先把它做好,若真有人买,以后还找你做,工钱另算。”
鲁成握紧刨子,应了一声。
这回刨得比方才还快。
……
御书房。
“这便是礼部单独呈来的卷子?”
姜昭宁放下手中的奏疏,看向女官韩素捧来的木匣。
“是。主考说,此人三卷俱不合题,请陛下裁夺。”
“拿来。”
卷子展开,最上头是义利之辨。
姜昭宁看了一眼题目,往下读。
“红薯育苗与栽种…之法?”
她停了一下。
题目没拿错,卷子也没拿错。
接下来几行,挑苗、起垄、插栽,写得倒是认真。
就是半句经义都没有。
姜昭宁翻了翻后面的两卷。
一个教运粮,一个画水车。
她将纸放回案上。
“朕让他写文章,他倒给朕安排上农活了?”
韩素低着头,没接这句。
她看了眼露在外面的水车图,又把视线收了回去。
姜昭宁本要提笔,目光却落到了经义卷末尾的一行字上。
“管护得当,亩收可逾千斤。”
手里的笔停住了。
“千斤?”
她将卷子往近处挪了挪。
不是百斤。
后面还写着,土质、雨水不同,收成也有差别。
姜昭宁眉头微蹙。
好大的口气。
她案边就放着地方报来的春耕奏疏。几处州县去年受灾,耕牛折损,开春要调牛、要借种,一封接着一封。
朝廷能拨下去的东西有限,谁先领,谁后领,还得争。
他写得倒轻巧,提笔一写,一亩就是千斤。
韩素见她神色不佳,轻声问:“陛下,可要让礼部查问此人?”
“别急,朕还没看完。”
姜昭宁放下笔,重新翻回前面。
若只为胡吹,写个千斤万斤也就罢了。
可这份种法里,哪一步怎么做,什么地方容易坏苗,都一条条列了出来。
有些字写歪了,又认真补在旁边。
不像随手编几句交差的样子。
她看完一页,又将策论拿了过来。
礼乐教化,一个字没谈。
写的却是运粮不能只算装车的数目,还得算人畜沿途耗去多少,到了地方究竟剩下多少。
再往后,连遇雨后如何查验粮袋,也写了几句。
姜昭宁的手指压在纸边,没再往下翻。
这些东西,她在粮运奏报里见过。
这几条运粮的法子有用,不代表种法也是真的。
可也不能因为他答错了题,就把整张卷子当废纸扔了。
“经义不合,按规矩黜落。”
姜昭宁将策论放下。
“但卷子留下。”
“是。”
韩素上前整理,夹在经义卷后的那页农具图露了出来。
姜昭宁余光瞥见,迅速抬手按住。
“等等。”
她将图抽出,平铺在案上。
这架犁,跟她今春见过的不一样。
犁辕短,还是弯的,前端另外画出了一处能转动的结构。
旁边写着用途,下面又注明各处尺寸。
韩素看了看,小声道:“奴婢不懂农具,只觉得这图比方才的字还齐整些。”
姜昭宁没有应声。
她顺着标注看下去,目光停在最后一句。
“一牛可牵,转向省力。”
案边那份请求调拨耕牛的奏疏,被她重新拿到了手边。
她看着奏疏,手指慢慢收紧。
缺的牛,朝廷一时凑不出来,可田总不能一直荒着。晚耕一天,百姓就少一天盼头。
若这犁真能少用一头牛,省下的牛就能去耕另一块田。
比起等各地调牛过来,先找人做一架,明日便能知道真假。
姜昭宁拿起朱笔,在“一牛可牵”四个字下面划了一道。
随后抬起头。
“去工部,找个真做过农具的人来。”
“让他看看,这架犁能不能照着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