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宫，地下三十尺。
暗无天日的密室里，寒气森森，弥漫着一股古怪的药草味。
一尊雕花玄冰榻上，本该驾崩的始皇帝嬴政，此刻正大马金刀地盘腿坐着。
他刚服下秘制的龟息丹，封住了周身七成经脉。
在他耳边，连着一根从头顶倒垂下来的紫铜听瓮管。
这根铜管直通上方麒麟殿的龙案暗格，大殿里的哪怕一声咳嗽，底下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哼，赵高，李斯。”
“还有满朝文武，六国余孽。”
嬴政端起手边的凉茶抿了一口，嘴角挂着冷笑。
“朕不躺下，你们怎么敢把獠牙露出来？”
“老九平日里除了斗鸡走狗就是逛教坊司，咸阳城出了名的烂泥。”
“立他监国，你们这帮老狐狸才敢肆无忌惮地跳。”
嬴政心里算盘打得噼啪响，甚至有点小得意。
他把耳朵死死贴在冰凉的铜管上，准备欣赏上方的大戏。
此时此刻，麒麟殿内。
白幡飘扬，满堂缟素，百官跪了一地，哭声震天动地。
只是那哭声干瘪刺耳，雷声大雨点小，真正掉眼泪的没几个。
高高的龙阶之上，中车府令赵高直挺挺地站着，怀里揣着一份明黄色的绢帛。
他眼皮微抬，居高临下地扫视着下方的满朝公卿，目光最后落在大殿角落里的一道身影上。
九公子嬴彻正斜倚在朱红盘龙柱旁，嘴里咬着半根草茎，一副没睡醒的厌世模样。
站在赵高身侧的十八公子胡亥，嘴角扯出一抹掩饰不住的讥讽，轻轻扯了扯赵高的衣袖。
赵高心领神会，清了清尖锐的嗓子，向前迈出半步。
“陛下龙驭宾天，留下绝命遗诏！”
尖细的声音瞬间压过了大殿内虚情假意的干嚎。
丞相李斯跪在文臣之首，眼皮猛地一跳，眉头紧锁成了疙瘩。
陛下巡游天下，突发恶疾，这遗诏来得实在太快，快得透着一股子邪气。
赵高双手展开绢帛，煞有介事地高声宣读起来。
“始皇诏曰：九公子嬴彻，性情仁厚纯良，特遵天命，奉诏监国！”
话音落下，满朝文武面面相觑，不少老臣脸上浮现出荒谬之色。
让那个咸阳城最大的纨绔草包监国？
大秦的天，难道真要塌了？
还没等百官回过味来，赵高又拖长了尾音，皮笑肉不笑地继续念道：
“然九公子年少力薄，不谙政务。”
“凡帝国军机大事、赋税任免，皆由丞相与中车府令先行票拟，再呈监国盖印！”
“钦此——”
念完最后两个字，赵高随手将绢帛一卷，下巴扬得老高。
这根本不是立监国，这是在大庭广众之下，给大秦立一个任人摆布的提线木偶！
“九殿下，还不速速上前跪接遗诏？”
赵高居高临下地看着嬴彻，语气里连最起码的恭敬都懒得装了。
“老奴奉劝殿下一句，老老实实当好您的监国。”
“每日在这大殿上坐一坐，该用印的时候盖个戳，荣华富贵少不了您的。”
“要是想管些不该管的事，可别怪老奴没提醒您，这咸阳宫的台阶滑，容易摔断腿。”
胡亥也在旁边冷笑出声，双手抱胸，满脸戏谑。
“九哥，赵公公的话你可听清楚了？”
“你那双手平时抓抓蛐蛐、摸摸教坊司姑娘的手还行，玉玺那么沉，你拿得稳么？”
“识相的就赶快跪下磕头谢恩，免得自讨苦吃！”
满朝文武低着头，没人敢吭声。
李斯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选择闭目养神。
整个麒麟殿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在等着看这位废物皇子乖乖下跪领旨。
地下密室里，嬴政贴着铜管，满意地点了点头。
“果然跳出来了。”
“赵高这狗奴才，野心比朕想的还要大。”
“老九快跪吧，受点窝囊气，回头朕给你补上……”
嬴政话音未落，铜管里突然传来一声极其清脆的嗤笑。
“噗嗤。”
这笑声不大，却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抽在死寂的大殿上。
嬴彻把嘴里的草茎吐在金砖地上，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子，慢悠悠地站直了身子。
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他一步一步，迈着闲散的步子朝龙阶走去。
原本身上那股浑浑噩噩的懒散气，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每踏上一级玉阶，他身上的气势便凌厉一分。
原本微微佝偻的脊背挺拔如枪，深邃的眼眸中，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寒光。
“赵高，你刚才念的那玩意儿，管它叫遗诏？”
嬴彻走到了赵高面前三尺处站定，嘴角挑起一抹戏谑的弧度。
赵高被他那双冰冷的眸子盯得心头一颤，下意识后退了半步，旋即恼羞成怒。
“大胆！此乃先帝圣谕，九公子莫非想抗旨不遵？”
“抗旨？”
嬴彻冷笑一声，身形快如闪电，一把抓住了赵高递过来的绢帛。
他甚至连看都没看一眼，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那卷明黄色的绢帛揉成了一个烂纸团。
随后，他像扔垃圾一样，将纸团狠狠砸在赵高的脸上！
“啪！”
一声脆响，绢帛砸在赵高鼻梁上，滚落在大殿金砖之上。
“父皇刚假死……咳，父皇刚咽气，你就拿这假诏书当手纸？”
嬴彻眼神如刀，逼视着脸色发绿的赵高。
“你算个什么东西，一条给大秦皇室牵马坠蹬的阉狗，也配教本公子做事？”
轰！
整个麒麟殿瞬间炸开了锅！
李斯猛地睁开双眼，满脸惊骇地看着台阶上的年轻人。
胡亥吓得浑身一哆嗦，指着嬴彻话都说不利索了：“你……你疯了？你敢辱骂重臣！”
地下密室里，正喝着凉茶的嬴政“噗”的一声，全喷在了前方的冰墙上。
“咳咳咳！”
始皇剧烈地咳嗽着，眼珠子瞪得滚圆，死死拽着传音铜管。
“这逆子刚才说什么？他敢当面骂赵高是阉狗？！”
“他怎么看出来那是假诏书的？！”
还没等嬴政从震惊中回过神来，铜管里接着传来了利刃出鞘的森然铮鸣！
“噌——”
大殿之上，龙案旁摆放着的大秦镇国神器——天子剑，骤然被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掌握住。
嬴彻反手扣住剑柄，剑锋出鞘半寸，刺目的寒芒照亮了他那张冷冽如修罗的脸庞。
冰冷的杀气席卷而过，压得大殿百官连呼吸都凝固了。
首当其冲的赵高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差点跌坐在地。
密室深处，嬴政听到那道熟悉的拔剑龙吟，头皮一阵发麻，手腕剧烈一抖。
“哐当！”
粗壮的紫铜听瓮管被他当场撞翻，在青石地面上砸出一串刺耳的巨响。
始皇捂着心口，对着头顶密道失声怒吼：
“逆子！那把剑也是你能随便拔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