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密室里,死寂得令人发毛。
那根连接着大殿龙案的紫铜听瓮管,此刻就像是一根夺命的索魂铃。
“咔嚓!咔嚓!”
骨头寸寸爆碎的清脆脆响,顺着铜管无比清晰地钻进嬴政的耳朵里。
紧接着,便是胡亥那声凄厉得不似人声的惨嚎,随后戛然而止,化为一阵死狗般的拖地呜咽。
玄冰榻上,原本盘腿打坐的始皇帝,整个人彻底坐不住了。
“刺啦——”
嬴政猛地从榻上弹了起来,双手疯狂抓挠着自己的头发。
平日里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威严长发,被他硬生生抓成了一个鸡窝,连头上的发冠都歪到了耳朵根上。
“踩断全身肋骨?!”
嬴政两只眼睛瞪得像铜铃,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惊恐与抓狂。
“那逆子……那是他亲弟弟啊!”
“胡亥虽然平日里混账了点,脑子蠢了点,可那是朕的亲骨肉!”
“一脚把胸骨全踩烂了,这逆子下手怎么比蛮夷还黑?!”
嬴政在狭窄的密室里来回暴走,脚底下的布鞋把青石地面磨得蹭蹭作响。
他原本计划得好好的。
自己吃下龟息丹装死躺尸,借着假死这道诱饵,把满朝文武的忠奸善恶全给钓出来。
等赵高谋反、六国余孽露头,他再神兵天降从暗处杀出,名正言顺地将所有乱党一网打尽。
为此,他还特意挑了最软弱无能、整日游手好闲的老九来当这个监国幌子。
在他眼里,老九就是个连拔剑都费劲的窝囊废,最适合用来麻痹赵高那帮奸贼。
可现在呢?!
鱼饵刚扔进水里,不仅没按套路咬钩,反倒是这枚鱼饵突然变成了一条张着血盆大口的狂暴蛟龙!
一剑剁了赵高!
一脚废了胡亥!
直接把整座麒麟殿砸了个稀巴烂!
“疯了,全他娘的疯了!”
嬴政捶胸顿足,嘴唇哆嗦着,连皇帝的架子都彻底顾不上了。
“朕让你装傀儡,是让你假意逢迎,把朝臣的尾巴引出来!”
“你倒好,上来直接把桌子掀了,连锅带盆全给砸了!”
“暗影里的阴谋还没展开呢,你直接物理超度了?!”
就在嬴政急得满头大汗、原地转圈的时候,密室深处幽暗的拐角处,传来了一阵沙哑苍老的轻笑。
“踏、踏、踏……”
沉稳的脚步声响起。
一名身披粗布黑袍的老者缓步走了出来,手里握着一把没有剑鞘、满是豁口的斑驳青铜残剑。
老者面容精瘦,眼神如古井般深邃冰冷,身上散发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血海煞气。
战国杀神,武安君白起!
世人皆以为这位杀神当年被赐死在杜邮,却不知始皇暗中布下惊天大局,将其秘密保留至今,作为大秦真正的镇国底牌。
白起靠在冰冷的石壁上,神色古怪地看着急得跳脚的嬴政,嘴角泛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陛下,您这头发再抓下去,可就真要秃了。”
白起一边用破布条擦拭着剑身上的铜锈,一边慢悠悠地开口。
“白起!你还有心思看朕的笑话?!”
嬴政猛地停住脚步,指着那根微微颤抖的铜管,气急败坏地喊道:
“你听听!你仔细听听!”
“那逆子把大殿当成菜市场了,砍人跟切瓜一样!”
“朕在大秦杀伐果断了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么不按规矩出牌的浑球!”
白起闻言,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眼中闪过一丝难得的惊艳与赞许。
“老臣刚才听得真切,九殿下那一剑,行云流水,快若奔雷。”
“没有半分拖泥带水,更没有一丝妇人之仁。”
白起抬起眼皮,神色认真地看着嬴政。
“老臣当年在长平坑杀四十万赵军,动手前好歹还派人劝降了几句,走了个过场。”
“九殿下倒好,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连半句废话都不让赵高说完,手起刀落直接剁头。”
“这等杀伐果决的气魄,陛下,恕老臣直言,九殿下这股子狠劲儿,甚至还在当年的老臣之上!”
“甚至……也在当年的陛下之上!”
听到白起这番评价,嬴政猛地一愣,胸口剧烈起伏。
白起是谁?
那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绝世杀神,一生屠戮上百万敌军,眼界高过云端!
这普天之下,除了当年的昭襄王,白起何曾真正服过任何人?
可现在,他居然对那个平日里吊儿郎当的九皇子,给出了如此恐怖的评价!
“他有个屁的杀伐气魄!”
嬴政梗着脖子,老脸涨得通红,嘴硬地反驳道:
“他那纯粹就是愣头青!是匹夫之怒!”
“杀赵高固然痛快,可朝堂政局何等复杂?内廷大乱,六国余孽若是趁机作乱,他拿什么挡?!”
“真以为凭着一身不知哪儿学来的宗师武功,就能摆平这万里江山了?!”
白起幽幽地看了嬴政一眼,淡淡道:“陛下,您当年若是有这份不讲道理的霸道,六国何至于拖了十年才灭?”
“你——!”
嬴政被噎得一口气没喘上来,差点当场背过气去。
还没等他组织好语言反驳,紫铜听瓮管里,突然再次传来了一道冰冷而低沉的男声。
“李相,赵高的规矩走完了,胡亥的账也算清了。”
“现在,该轮到你跟孤好好聊聊,大秦的律法到底该怎么判了?”
这道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顺着铜管直冲密室每一个角落!
“轰!”
嬴政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道惊雷,浑身的汗毛瞬间根根倒竖!
他顾不上跟白起斗嘴,整个人像只受惊的豹子一样,猛地扑向了那根紫铜听瓮管。
“砰!砰!”
嬴政急得挥起拳头,重重砸在坚硬的铜管上,发出沉闷的金属回音。
“逆子!你给朕住手!”
“那是李斯!那是当朝丞相!”
嬴政扯着嗓子低吼,额头上青筋狂跳,急得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赵高那个狗奴才杀了也就杀了,李斯可杀不得啊!”
“李斯要是死了,谁给朕统筹赋税?!谁给朕管理天下郡县?!”
“大秦靠法家治国,没了李斯,这天下明天就得彻底瘫痪!”
“逆子,你手里那把天子剑要是敢往李斯脖子上抹,朕……朕非得从这密室里跳出去扒了你的皮不可!”
嬴政的声音在大殿下方的密道里疯狂回荡,可惜头顶上的大殿根本听不到半点动静。
白起抱着双臂靠在石壁旁,看着失态的始皇,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陛下,您现在喊破喉咙也没用。”
白起耳朵微微耸动,残剑在手腕上挽了个剑花,低声喃喃道:
“天子剑的煞气已经彻底被九殿下引动了。”
“大殿之上剑拔弩张,只要李斯嘴里吐出半个让九殿下不高兴的字……”
白起神色古怪地抬起头,看向脸色煞白的嬴政。
“恐怕下一秒,大秦丞相的这颗脑袋,也得跟着滚到地上去。”
听到这话,嬴政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一股凉气顺着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连嘴角的唾沫星子都顾不上擦,整张老脸死死贴在冰凉的铜管管口处,连呼吸都彻底屏住了。
整个密室静得针落可闻,唯有上方大殿里,靴底踩在血水里的黏腻声,一下又一下清晰地敲击着始皇的心脏。
嬴政死死咬着牙关,双拳紧握,满眼惊恐地对着虚空颤声低语:
“李斯啊李斯,你平日里不是自诩天下第一聪明人么?”
“你可千万别跟那逆子硬顶啊,那疯子是真的敢砍丞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