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已经快凌晨一点。沈知意轻手轻脚地打开门,刚换好拖鞋,一团巨大的米白色影子就从客厅的地毯上拱了起来。
草莓。
八十斤的拉布拉多,毛色在夜灯下泛着奶油般的光泽。它扭着屁股飞奔过来,步伐沉稳,像一头小狗熊。尾巴扫过茶几上的杂志,扫过沙发扶手,最后停在沈知意面前,仰起头看她,眼睛亮亮的。
“停停停,沈草莓把你的刑具尾巴收起来——”
沈知意蹲下来,双手捧住草莓的脑袋。它的头太大了,两只手几乎捧不过来,忍不住rua了又rua。草莓的耳朵软塌塌地垂在两侧,被她揉得东倒西歪,它也不躲,只是眯着眼,一脸享受。
草莓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抱怨她回来得太晚。它试着往她怀里拱,沈知意被它拱得往后一仰,干脆坐在地毯上,把脸埋进它厚实的脖毛里,深吸一口气。熟悉的好闻的干净的小狗味,让她整个人从内到外地放松下来。
“草莓,你该减肥了。”她闷声说,“姐姐抱不动你了。”
草莓舔了舔她的脸。
她抱着草莓坐在地毯上,压低声音,像是在跟一个最亲密的朋友分享秘密。
“草莓,今天姐姐见到陆时星了。”她的声音在夜色里轻轻的,带着藏不住的雀跃,“离我一米远的那种。超级帅。比电视上帅一百倍。他跟我说‘唱得不错’。”
草莓歪着头看她,尾巴在地板上扫来扫去,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他还看了我一眼。就一眼。”沈知意把下巴搁在草莓的脑袋上,闭上眼睛,“你知道吗,他那个眼神,我说不清楚。就是……好像他在哪里见过我,但是想不起来了。特别奇怪。”
草莓舔了舔她的手背。
“好了好了,不说了,睡觉。”沈知意站起来,独特的拍拍草莓的狗头进行夸奖,“好梅好梅,走,回房间。”
草莓跟着她进了卧室,轻车熟路地跳上床,床垫发出一声闷响,整张床都跟着晃了一下。它在自己那一侧的床尾转了两圈,趴了下来,下巴搁在前爪上。沈知意躺在被窝里,侧过身看着它。它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均匀。
她打开手机,又看了一眼微博。那条“一米”的微博下,有十几个赞和几条评论,都是互关的粉丝在问“演唱会怎么样”。她没有回复,只是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
一米。她离他只有一米。
这个距离,够她记很久了。
城市的另一端,陆时星推开家门。
公寓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制冷的嗡鸣声。他换好拖鞋,把车钥匙扔进玄关的托盘里,打开客厅的灯。
沙发上没有动静。他走过去,看到一团橘金色的毛球正蜷在沙发角落的毯子里,睡得正香。
“草莓。”
橘猫的耳朵动了一下,但身体纹丝不动。
陆时星蹲在沙发前,伸手戳了戳那团毛球。草莓这才不情不愿地睁开眼,琥珀色的瞳孔在灯光下眯成一条缝。它伸了个懒腰,从毯子里钻出来,十斤重的身体从沙发跳到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慢悠悠地走到陆时星脚边,绕着脚踝蹭了一圈。
“你还知道迎接我啊?”陆时星看着它,嘴角动了一下。
草莓抬起头,冲他喵了一声。
他弯腰把猫抱起来。十斤的重量压在手臂上,沉甸甸的,但很踏实。草莓把脑袋搁在他的肩窝里,呼噜呼噜地响着。他抱着它走进卧室,把它放在床上。
“今天演唱会,有一个没见过的和声。”他坐在床边,看着草莓在床上踩来踩去,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趴下来,“声音不错。”
草莓看了他一眼,把脑袋埋进爪子里。
“她叫沈知意。”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跟一只猫说这些。但他就是想说,“她站在舞台侧翼,灯光从她后面打过来,看不清脸。但是声音……”
他停了一下。
草莓已经睡着了。
陆时星靠在床头,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那个站在舞台侧翼的女孩。她的声音清亮稳定,像山间的溪流。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像他在哪里见过。
但他想不起来了。
他拿起手机,打开微博。热搜上还挂着演唱会的相关话题。他翻了一会儿,看到一个ID叫“只拾星意”的账号发了一条动态:“今天,我离星星一米远。(不追私不追私不追私,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陆时星看着那条微博,愣了两秒。
他点进那个账号。头像是一张风景照,看不出来是谁。简介写着“只拾星意,不问归期”。微博内容大多是转发的他的歌,嗯,歌迷;为乒乓球运动员加油,喜欢乒乓球;日常碎碎念,小废话篓子;奔赴各地观看演唱会的照片,嗯,资深粉丝;一只大胖狗在别墅区草坪跑来跑去,最后手摸狗头,说着臭草莓的视频,嗯?草莓?声音好像有点熟悉。
他再次点开那条视频。画面里是一只巨大的米白色拉布拉多,正撅着屁股在草坪上打滚。一个女声从画面外传来:“沈草莓!你又滚了一身泥!你知不知道你洗澡要花我多少钱!”狗不理她,继续滚。女声又说:“行,你滚吧,今晚别去床上睡。”狗立刻停了,爬起来,甩了甩毛,屁颠屁颠跑向镜头。镜头一阵晃动,然后是一只白净的手,摸上了狗头。
“臭草莓。”
那个声音。
陆时星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清亮的,带着笑的,尾音微微上扬的。和他在后台走廊听到的“你好”“谢谢”不太一样,但底层那种质感是一样的。像山间的溪流。像——
他想起来了。
那个站在舞台侧翼的女孩。她的声音。和这个视频里的声音。
好像是同一个人。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连轴转的几天,睡眠严重不足,脑子像一团浆糊。他想再确认一遍,但眼皮已经撑不住了。他把手机放在床头,闭上眼睛。
草莓在床上打了个呼噜。他把被子拉上来,盖住猫的一半身体,然后躺下来。
那个叫沈知意的女孩。唱歌的和声。遛狗的姑娘。微博ID叫“只拾星意”的粉丝。
他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一扇很久以前关上的门,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
不重。但他在意了。
演唱会结束后的日子,像一杯放凉的白开水,平淡而规律。
陆时星的生活被通告填满。录歌,拍杂志,上综艺,出席品牌活动。他的行程排得密密麻麻,像一张永远没有空格的表格。经纪人把每一分钟都安排得恰到好处,连吃饭的时间都是精确计算过的。
他习惯了。或者说,他早就习惯了。从十五岁起,别人在学校里上课、考试、早恋,他在跑通告、补课、赶飞机。高考前半个月才认真备考,高考前一天还在打吊瓶输液。他的人生是一条没有岔路的轨道,铺得笔直,也铺得孤单。
这天下午,一个品牌代言的通告结束。他从摄影棚出来,天已经黑透了。冬天的京市,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他裹紧大衣,快步上了商务车。助理小周已经在车里等他,递过保温杯。
“累吗?水应该刚好不烫了,保护好嗓子。”佳姐问。
“还行。”
虎子哥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跟了陆时星这么多年,小团队早就像家人一样了。佳姐管着他的通告,虎子哥管着他的安全,还有一个跟了八年的助理小周管着他的胃。他们看着他从小小少年长成顶流,看着他高考前一天还在打吊瓶,看着他外婆走的那天他在片场咽下眼泪立刻收情绪投入状态。所以虎子哥知道——陆时星说“还行”的时候,不是真的还行。是“不想说话”,是“有点累”。他从后视镜里收回目光,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没再出声。
车子驶上高速,车窗外的灯光一盏盏掠过。陆时星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草莓应该在家里的沙发上睡着了,他想。那只十斤重的金渐层,肉垫是粉色的,像草莓。这个名字是外婆取的。外婆走的那年,草莓才两岁。现在它已经十岁了,胖得像个橘色的小枕头。
他闭着眼睛,思绪飘来飘去,像一根没有系牢的线。
手机震了一下。他睁开眼,是佳姐发来的语音消息。
“有一个新综艺发出邀请,叫《山海拾光》。旅行类,感受世界文化、地理知识,主题是‘跟随地理脉络,探寻世界文明’。节奏应该不快,第一站在瑞典。节目组那边说,参加的人员包含地方推荐的优秀地理、历史类专业老师,高校学生代表,退役运动员、演员类混合出行。第一期计划导游是个女生——”
佳姐顿了一下。
“叫沈知意。”
沈知意的名字在陆时星耳边响了又响。
车厢里很安静,只能听到发动机低沉的轰鸣。车窗外的灯光一盏盏掠过,在他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
他仿佛回到那个晚上。演唱会,后台走廊,擦肩而过,他停住脚步。她转过身,和他面对面。灯光从她身后打过来,她的脸在暗处,但她的眼睛很亮。他说“唱得不错”,她说“谢谢”。然后他走了。
她的声音。清亮的,稳定的,像一条河。像山间的溪流。像他在哪里听过。
然后他想起那个视频。那只叫草莓的大胖狗。那只手。那个说“臭草莓”的声音。
他忽然觉得,眼前浮现出一双眼睛。眨着星星眼,笑得明媚又灿烂。那个画面只持续了一秒,就散了。但他记住了。
“我觉得你可以参加,趁着节目放松一下”佳姐的连环语音打断思绪。
“好。”没有任何犹豫,“我参加。”
放下手机,靠回座椅。
车窗外的灯光继续掠过,城市在夜色中后退。他闭上眼睛,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几乎看不出来。但虎子哥从后视镜里看到了,微微一愣。
“怎么了?”虎子哥问。
“没什么。”陆时星说。
他想起草莓。想起它橘金色的毛,想起它踩在床单上的肉垫,想起它趴在他胸口时沉甸甸的重量。他想起那个叫沈知意的女孩。她有一只八十斤的拉布拉多,也叫草莓。她会在深夜对着狗说“离我一米远”。她会把他的歌单全部转发,会去看他的每一场演唱会,会发仅自己可见的微博。
他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一扇很久以前关上的门,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
不重。但他在意了。
车子驶入夜色深处。京市的灯光在身后越来越远,像一片渐渐沉入海底的星海。
而那个名字,和那个声音,像一颗种子,落在了他心里的某个地方。很小,很轻,还在沉睡。
但他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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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市。沈家。
沈知意也是这一天收到节目组正式通知的。邮件躺在她的邮箱里,标题写着“《山海拾光》第一季录制确认函”。她打开邮件,看到行程安排的第一站——瑞典斯德哥尔摩,开心不到两秒,看到确认身份为导游,请提前做好攻略。
沈知意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的脑子里开始不受控制地播放各种旅行综艺的“经典画面”。分房子——“上一季的人都正常”在耳边回响;有人走丢了全队没发现,当事人站在异国街头等到天黑;导游带的团在机场走错航站楼,一群人推着行李箱狂奔;还有人开了七个小时手动挡车,腰伤复发还得笑着说不累;累到崩溃却坚持趴着爬山,最后被颁“最佳独角戏”
沈知意的手指开始发凉。
她甚至想到了更可怕的——二十多道菜被队友先吃光了,寿星回来只剩空盘子;她作为导游,是不是得端着菜站在门口等所有人到齐才能开饭?万一有人不吃香菜呢?万一有人过敏呢?万一……
“沈知意,你是去当导游,不是去渡劫。”她对自己说。
但她翻到节目组发来的嘉宾名单时,手停住了。
陆时星。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五秒,然后往后一仰,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草莓凑过来,湿漉漉的鼻子拱了拱她的脸。
“草莓。”她声音平平的,“姐姐要去当导游了。带一个团。里面有陆时星。”
草莓歪头。
“我要完蛋了。”她说,“我连自己都管不好,我要管一个团。万一我把他弄丢了怎么办?万一我带的团分房子分到全员冷战怎么办?万一我定的餐厅他过敏怎么办?”
草莓舔了舔她的脸。
沈知意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但只埋了三秒,她就弹了起来。
“不行。”她打开电脑,开始疯狂搜瑞典攻略。老城区的路线,地铁怎么坐,好像还可以在斯德哥尔摩梅拉伦湖观景台看漂亮的夜景,在马尔默感受夕阳,哪里能吃到不踩雷的餐厅,万一有人走散了该约在哪里碰头。文档建了一个又一个,标签页开了二十几个,手机备忘录里全是“导游注意事项”,本子疯狂记笔记。
“甜甜?”顾清许敲门进来,看到女儿对着满屏幕的攻略文档,眼睛瞪得圆圆的,“你干嘛呢?”
“妈妈。”沈知意转头,表情像一个即将上战场的士兵,“我要带队了。我要参加节目了,有陆时星的节目,我不能丢人。尤其不能在他面前丢人。”
顾清许走过来看了一眼屏幕,皱眉:“你这攻略做得比论文还细。节目组没有地陪吗?”
“有。但地陪是当地的,沟通、协调、气氛调节,都得我来。”沈知意揉了揉自己的脸,“妈,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是综艺里那些导游,出发前都觉得自己准备好了,结果到了现场——”
“行了行了。”顾清许按住她的手,“你从小到大,哪次上台前不是这样?焦虑得要命,结果一上台比谁都稳。需要妈妈帮你吗?”
“那不一样。上台是我自己的事。当导游是一群人的事。”
“那就把一群人当成你的观众。”顾清许说,“你在舞台上怎么让人舒服,在旅途中就怎么让人舒服。”
沈知意愣了一下。
“还有,”顾清许看了她一眼,意味深长,“你刚才说‘尤其不能在他面前丢人’。甜甜,你这次去,是工作。对吧?”顾清许有一种小白菜努力爬向猪甚至想要拱猪的错觉。
沈知意抬起头,对上母亲的眼睛。顾清许的眼神很温和,但也很认真。
“对。工作。”沈知意说,“妈妈,你放心。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顾清许看了她两秒,然后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妈妈不是不放心你。妈妈是怕你太认真。你从小就是这样,喜欢什么就一头扎进去,拉都拉不回来。”
“那叫专注。”
“那叫倔。”顾清许笑了笑,“随你爸。”
沈怀远刚好从书房出来路过,听到这句:“随我怎么了?随我不好吗?”
“好,好。”顾清许摆摆手,“你们父女俩一个样。”
沈知意笑了,低头看草莓。草莓翻了个身,露出肚皮。她伸手揉了揉,草莓舒服得眯起了眼睛。
那天晚上,沈知意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又打开手机,把攻略文档从头到尾过了一遍,在几个时间点旁边标注了“缓冲时间”。然后她打开微博,发了条动态。
只拾星意:要当导游了。瑞典——斯德哥尔摩。希望不迷路。(如果迷路了,希望队友不迷路)
发送。现在是保密阶段,设置仅自己可见。
她关掉手机,闭上眼睛。一米。那个距离,她记了很久。而在7000公里外的瑞典,或许可以再靠近他一点。
但首先,她得把一整个团带好,平平安安地带回来。这是最基本的。
然后,才是最重要的——她得让这趟旅程真正有意义。节目叫《山海拾光》,不叫《明星旅行日记》,也不是《恋爱观察室》。请地理老师、历史老师、高校学生、退役运动员,不是为了凑人头、造话题。是要让那些坐在电视机前、手机屏幕前,可能一辈子都走不出自己那座小城的小朋友和大朋友,透过镜头看见世界。看见斯德哥尔摩老城区的石板路下面埋着维京人的旧梦,看见波罗的海的潮汐如何塑造了北欧人的性格,看见地理课本上“斯堪的纳维亚半岛”六个字背后,是真实的峡湾、森林、极光和踩着滑雪板上学的小孩。
她要让地理活起来,让历史站起來。让每一个知识点都有风声、有温度、有画面。让那些没机会踏出国门的人,至少在节目里,觉得自己也跟着走了一趟。
这才是她接下这个导游的真正理由。陆时星只是——她深吸一口气——只是刚好也在。
她不知道的是,在城市的另一端,陆时星也躺在床上。草莓趴在他胸口,十斤的重量压得他有点喘不过气,但他没有把它推开。
他打开手机,又翻到那个叫“只拾星意”的账号。最新的一条还是那条“一米”。他往下翻,翻到那条大胖狗在草坪上打滚的视频。他把声音开到最小,又听了一遍。
“沈草莓!你又滚了一身泥!”
那个声音。
他退出微博,把手机放在床头。
瑞典,是安静、疏离又藏着温柔。城市现代简约,却保留中世纪老城,好像很沈知意的感觉。
他闭上眼睛,嘴角又动了一下。
那颗种子,还在沉睡。但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苏醒。
而两只叫草莓的宠物,一只猫,一只狗,在相隔千里的两个房间里,各自陪着主人入睡。